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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著他:“公儀斐一定也料到了,她是要毀掉他的家族,他為什么不阻止她呢?”
他不置可否笑了笑:“大約不毀滅,就無法新生吧。”
枯葉飄零,日漸隆冬。疾馳的光陰寸寸迫近,轉眼臘月初四,公儀家的家祭,亦是卿酒酒起事之日。
初三夜,冬月皎潔,自納妾后再未踏入主院半步的公儀斐,破天荒踩著月色踏進了這座荒涼院門。冷風將正房大門吹開,重重紗幔飄舞紛飛,隱約可見帳幄后攬鏡梳妝的美人,像襄著一層朦朧的霧色,寒涔涔透出幾分妖異。而花影投在窗欞上,就像新春貼上的什么新巧剪紙。
風將帷幔吹得飄起來,現(xiàn)出一身紅衣的卿酒酒,以石黛措出的細長的眉,唇上勻開朱紅的胭脂,眉心一朵紫金花鈿,就是新婚那一夜,也未見她打扮得如此艷麗。
叮當,叮當,帷幔后的五色簾被晚風撞得搖擺不定,飄搖的燭火里,她緩緩抬手,盈盈然伸向門口處面無表情的公儀斐,眼簾微微抬起來,眼中那些粼粼的波光,竟像是滿懷柔情。
公儀斐愣了愣,卻沒有上前握住那只手,目光停留在她難得一見的柔軟神色里:“已是二更,夫人還不安睡,急急地讓畫未將我找來,是有急事?”
她上前幾步,曳地的裙裾行止間一陣窸窣,微微偏頭看著他:“我以為你不會來,可你來了,既然來了,卻連握住我的手都不敢,”她低頭握住他右手,拉到自己胸前,一點一點向上,是要撫上臉頰的姿勢,卻在靠近耳廓時停住不動。她定定看著他:“你在發(fā)抖。”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我有這么可怕?”
他一根一根掰開她手指,不動聲色收回手:“你喝多了。”
她打量他許久,抬手揉了揉額角,像是滿腹疑惑:“喝醉了不好么?小時候我在青樓,看到那些買歡的客人,若是哪個姑娘被灌醉了,他們可是相當開心呢。”她停下手中動作,抬眼看著他,微微偏頭,“你呢,阿斐,我喝醉了,你覺得好不好?”
房中一時靜極,他低笑一聲:“你這樣,是想要挽回我的意思么?”
她朱色的唇微微抿起來。
“我猜錯了?”他笑著點點頭,“是了,你怎么可能想要挽回我,過去我喜歡你,你惡心還來不及,今日做到這個程度,是我又礙了你的路吧?”話罷緩步到珠簾后的妝臺前,執(zhí)起漆奩上一只玉制的酒壺,“今次準備哄我喝下的東西有什么功用?是讓我昏睡不醒還是動彈不得?”仔細端詳了會兒,臉上浮起古怪笑意,回頭看著她道,“總不至于是要殺了我罷。”
她神色一頓,臉上血色盡退,唯有嘴唇飽滿濃麗,像冰天雪地里一朵垂掛枝頭的紅櫻,明明是那樣明艷的妝容,卻蔓開一寸一寸的冷意:“原來,你是這么看我的。”
他挑了挑眉,唇邊勾起溫柔笑意,出口的話卻似冰冷刀子,生怕刺得不夠狠不夠準:“我有時候會想你到底有什么好,想了半年。”
他靠近她:“我告訴過你,無論你做什么,我都不會阻攔你,”怒色從眼眸深處泛上來,只是一瞬,又是那種漫不經(jīng)心的口氣,“可你怎么老是想著要算計我呢?”
她頓了一頓:“若我說這次沒有,你相信么?”
他放開她,搖頭笑笑:“你一貫覺得我好騙,你說什么我都會相信。可現(xiàn)在,不是一年前了。”
他毫無留戀邁出院子,背影消失在院門之后。天空落下小雪,像桂花從月亮上飄下來。狂風將幾盞燭火吹熄,在一點火燼里,她執(zhí)起妝臺上的玉壺,就著壺嘴將壺中酒一口一口飲盡。
這是兩人最后一次獨處。
臘月初四,天降大雪。枯樹被新雪壓彎,窸窣間偶有落雪垂枝。
公儀家代代于臘月初四行祭禮,傳說是七百年前一位術師推算出的吉日。可這一日,從晦暗的天色到宗祠前棲息的成群寒鴉,處處透著一股不祥之意。
吉時已到,這一年一度的大祭,二叔卻未出現(xiàn),三叔亦未出現(xiàn)。公儀珊明顯一幅知道什么的樣子,緊緊抱住懷中的兒子,神情緊繃,手越勒越緊,越勒越緊。
祭師點燃明燭高香,襁褓中的小公子突然哇一聲大哭出來,主持祭祀的族老皺了皺眉頭,正待出言喝止,公儀斐已伸手將兒子自公儀珊懷中接過。卿酒酒微微抬頭掃了一眼,就近在凈盆里凈了手,若無其事地挑出三根香,不緊不慢就著明火點燃,盡管臺前設了香爐,卻將三根香都端正地插在先代主母雍瑾公主的靈位前。
香灰落下來,大約燙了她手指,半邊身子極輕地一顫。公儀斐冷眼看著她一舉一動,待她的目光移過來時,不動聲色地偏開了頭。
祭師歌喉肅穆,七百年的幽遠頌歌里,每一句都是追思先祖的功德。這看似平和的一刻,宗祠大門卻突然砰一聲被推開,跌跌撞撞闖進來的灰衣人顧不上禮節(jié),急行兩步神色驚惶地朝公儀斐道:“大事不妙,二老爺同三老爺打起來了,兩人各帶了門人仆從,不死不休的形容,大人您……”
還沒稟完,一旁的公儀珊提起裙子就往門口沖,公儀斐一把拉住她:“你要去哪里?”
公儀珊一雙眼緋紅,空出的那只手捂住嘴,帶著哭腔狠命掙扎:“別攔著我,我要去找我爹!”他沉聲壓制住她:“我同你一起去。”小公子被遞交給族老,公儀斐越過卿酒酒,半步也未停留,握住公儀珊的手,匆匆踏出宗祠大門。
片刻,卿酒酒也借故離開。門前的寒鴉已消弭蹤跡,這不祥的鳥逐腐肉而生,想必是聞到了那些因屠殺而起的血腥。
公儀家有一處高臺,叫浮云臺,沿三千石階拾級而上,臺上以白玉筑起一座浮云亭,自亭上極目遠望,可俯瞰方圓十里之地。
萬籟俱寂,鵝毛大雪簌簌而下,卿酒酒立在浮云亭中,黑發(fā)素衣,似一張雪白宣紙題下詩意一筆。
這樣高的地方,竟還能聽到廝殺之聲,她垂眼看臺下親手籌謀的一切,漆黑眸子里無悲無喜。畫未在一旁輕聲道:“公儀家到這個地步,氣數(shù)已差不多了,小姐何必如此耗費心力,一定要將兇獸千河喚出來,與斐少爺弄得這樣僵,著實沒有必要……”
她伸出手來,雪花穿過手指飄零而下:“你可聽說過一句話,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要徹底摧毀公儀家,非此不可。”
她這樣說,其實我能理解,據(jù)說公儀家家主一生只能召喚千河一次,即便成功,也只能讓它在人世待半個時辰。若是公儀家氣數(shù)還好,即便她召出千河,也拿他們無可奈何。要的就是他們氣數(shù)將盡未盡,利用千河來給出這致命的一擊。
畫未急道:“可真做到這一步,斐少爺他不會原諒小姐你的。”
說完自知失言,卻還是忍不住道,“從前小姐除了復仇,眼中再無其他,可如今,小姐不是也將斐少爺……看的很重嗎?”自知失言還要繼續(xù)失言,勇氣著實可嘉。
卿酒酒停在半空的手頓了頓,緩緩收回來:“你們是不是覺得,我這個弟弟很沒用?”垂下的衣袖被風吹得鼓起,似鋪展的一對蝶翼,“這虛浮人世,人人都在爭,爭虛名,爭虛利,贏的人那么少,輸?shù)娜四敲炊啵罏槭裁磫幔俊?
她斂好衣袖,緩緩道:“因為大多數(shù)人習慣輕敵。”
半晌,她抬頭凝望被雪花點綴得旖旎的天空:“他不阻止我,不是他阻止不了,只是我要做的事,他也要做。我是為復仇,他是要金釵脫殼,令家族脫離陳王掌握重獲新生。這些年公儀家能移的財富都被他不動聲色移完了,那些必不可少的異士能人,也被他一步一步隱在了諸國的大市中。如今的公儀家不過是個空架子。我不是不曉得,只是……”
她頓了頓,“我可以裝作不曉得。”
畫未緊緊握住衣角,一臉震驚。
她仍是背對著她,手指輕叩在白玉桅桿上,淡淡道:“我一向覺得,沒有什么基于血緣的背叛可以原諒,也沒有什么基于情愛的背叛值得計較,你覺得,阿斐他是哪一種?”
畫未喃喃:“斐少爺對小姐的那些好,看著不像是假的。”
良久,她輕聲道:“我們靠得最近的時候,是在母親的肚子里,彼此依偎,我不知道我是誰,他不知道他是誰。別人的出生,是為了相聚,我們的出生,是為了分離。”
浮云亭下廝殺不息,她微微仰頭看著亭外飛雪:“這一切,早就已經(jīng)注定。”
遠山沉沉,太灝河似一條白色巨蟒,橫亙在飄雪的柸中。
最后的時刻終于來臨。
我才看清,今日卿酒酒所穿的一身白裳竟格外隆重。風在頭頂打著旋兒,發(fā)出野獸般的怒吼。她兀自閉眼,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復雜印伽,唇角微動,古老的咒語極悠揚散落在半空。
不知從何處傳來陣陣鐘聲,我緊緊握住幕言的手,想著當沉睡多年的千河被喚醒時,太灝河會出現(xiàn)怎樣的奇景。
但令人吃驚的是,咒語已快要吟誦完畢,傳說中的守護神千河,卻并沒有要從太灝河破水而出。卿酒酒睜開眼睛,眸色動了幾動,緊緊抿住唇,最后一句咒語也消失在風中。
我愣了愣,她同公儀斐一胞雙生,按理說,千河一定會聽從她的呼喚,可竟然沒有呼喚成功,真是想幾百次也想不到,難不成那只分不出雙胞胎血統(tǒng)的廢柴兇獸這幾年突然進步了?
把這個想法說給慕言聽,他神色凝重,半晌,低聲道:“也許,卿酒酒并不是公儀斐的姐姐。”我啊了一聲,不能置信地轉回頭去。卻在剎那間明白,這其實才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我沒有想到這一點,因她一直那樣篤定,況且,她將所有事都做得那樣極端,不就是因為公儀斐是她的親弟弟么?
落雪將浮云臺上鋪得厚厚一層,卿酒酒臉色慘白,無意識緩行兩步,像是突然支撐不住,身子狠狠一晃,畫未急忙上前攙扶,顫聲道:“小姐您再試一試,那樣長的咒語,記錯也……”
被她冷聲打斷:“沒有錯。一個字也沒錯。”站也站不穩(wěn)的模樣,卻一把將畫未推開,目光看向浮云臺的盡頭,猛然一頓。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竟看到臨風而立的公儀斐,也不知他是何時站在那里,黑發(fā)白衣被狂風吹得揚起來。
兩人在高臺兩側遙遙對望,中間隔著一幅紛揚大雪。良久,還是公儀斐一步一步走近,在她身前兩步停下來,手指撫上她臉頰,掃過她凍得發(fā)紫的嘴唇,唇邊浮出一個譏誚的笑,冷冷道:“你覺得自己是我姐姐,因你父親告訴你,因你這張臉和我五分相似,天下相似的人何其多,可如今,酒酒,你還敢篤定自己是我姐姐么?”
她退后一步,和他的手指拉開距離,方才那些惶惑無依頃刻不見蹤影。她一貫擅長掩藏情緒。再抬頭時,漆黑的眸子凍結了寒冰,仿佛又回到那個尚未嫁到公儀家,即便同他擦肩也不會停留的卿氏長女。
她冷冷看著他:“我不是你的姐姐,你不是應該高興么?告訴我何為愛恨,說著愛這種東西不是說給就給得出,說收就收得回的人,難道不是你么?”
他一把將她拉近,眸子里燃起怒色:“事到如今,你要對我說的只有這些?你一點也不在乎?”
她任他握住她衣襟:“你為什么這么生氣?”雙手都握住他的,放在自己胸前,眼睛直直看著他,“因為我不是你姐姐,無法喚出千河,你也想要毀掉這個家吧,卻不忍心自己動手……”
我想這話真是太傷人,搞不好公儀斐下一刻就會掙開揍她一頓。但結果著實令人失望,原本怒色沖沖的公儀斐眼中竟一派迷茫,雙手在卿酒酒的擺弄下,已結成那種復雜的召喚印伽。
心一下沉到底,沒猜錯的話,公儀斐如此反應,多半是中了離魂。傳說中,離魂這秘術對施術者消耗非常大,但一旦成功,便能控制他人的行為乃至神思,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卿酒酒竟然會此等秘術,她這樣,該不會是要讓公儀斐親自召喚出千河吧。還沒等我想完,那古老的咒語已再度吟響。就像封印已久的蠻荒大地突然被開啟,一切文明都不復存在,天邊翻滾的云層瘋狂掙扎,似要從星辰法則中解脫,將整個杯中都染成一片濃黑。
三顆星子從漆黑的云層中探身而出,明明是清晨,天空卻只見星子的光亮。咆哮聲由遠及近,大地一陣戰(zhàn)栗的鼓動。突然,一聲長嘯自太灝河方向破空而來,熾烈的白光染亮半邊天際。我大大地睜眼,定定地注視從白光中飛奔而出的東西,金的角,銀的鱗,像馬卻有巨鱗,像龍卻有四蹄,這是……神獸千河。
鼓動太劇烈,一時沒聽清公儀斐下了什么命令,只看到千河揚起四蹄,半空立刻有雷霆萬鈞,它身后的白光竟是焚風,雪花被炙烤成落雨,片刻傾盆。
那不是公儀斐所想,他被困在離魂中掙扎不得,那是卿酒酒所想。我不知她是為了什么,她不是雍槿公主的女兒,那些所謂報復再無意義,公儀家半點不欠她什么,她已經(jīng)曉得,可還是如此執(zhí)著地要毀掉公儀家,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大簇光矢自千河口中噴出,釘入人的身體,就像真正的利箭,鑿出一個個致密血洞。人聲哀嚎,勢同鬼哭。如此殘忍的屠戮,即便我是個見過世面的人,也忍不住有點發(fā)抖。
慕言將我牢牢護在懷中,只留出兩只眼睛來繼續(xù)關注事態(tài)發(fā)展。浮云臺下一座人間地獄,浮云臺上,卻仍有紛揚的大雪。
終于自離魂中掙扎而出的公儀斐一把推開卿酒酒,目光自臺下遍地的橫尸收回來:“我氣你喚不出千河?我不忍心自己動手?你倒是為自己找得好借口!”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俯視著她:“就算你不殺他們,這些人今日也難逃一死,可你一個外人,如今有什么資格殺公儀家的人?我總以為你是天性涼薄,是我小看了你,什么復仇不復仇,你根本是心性狠毒,殺戮成性。”
畫未含著眼淚扶起倒在地上的卿酒酒,曉得她的脾氣,待她站穩(wěn)便要退開,卻被她攔住。離魂這種秘術,用一次自傷八分,看來她是連站的力氣都沒有了。
攀著畫未的手臂重重咳嗽幾聲,掩唇的袖子被不動聲色收到身后,臉色仍是慘白,低聲道:“我對不起你,這件事了結后,給我一紙休書吧。”
他冷笑一聲,像要捏碎她似的:“你以為,這就算償還了我?除了逃,你還會做什么?”
她未答話,我想她不是不想答,是根本沒力氣答。不遠處陡然傳來破空之聲,抬眼一看,千河噴出的光矢不知怎么回事竟射向了浮云臺。
我迅速判斷一下,覺得方向好像有點偏,正要長舒一口氣,眼前陡生的變故卻令人心口一窒。一切都發(fā)生在瞬息之間,只見抱著孩子的公儀珊驀然從階梯上冒出頭來,而那射偏的光矢正朝她穩(wěn)穩(wěn)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