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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的奴才向來勢力,將我扔回宮中時連連喊著晦氣。
"君后娘娘千秋誕辰,陛下今夜特地在未央湖畔設宴慶祝,咱們卻攤上了這倒霉差事!"
"誰說不是。陛下疼惜君后娘娘,讓內廷司籌劃已久,場面必然精彩。"
他們緊鎖上宮門后大步離去,而我趴伏著身子,喉嚨里一片腥甜。
明月高懸時,宴席上的絲竹聲傳到我耳畔,長明宮里夜涼如水。
我坐在院子里,盯著一塊褪去朱紅,已經露出斑駁底色的宮墻看了很久很久,終于在天空炸開大朵的絢麗焰火時,抬起了僵硬的脖子。
真好看啊。
如此華彩,與我十歲那年遇見陳瑾的那個夜晚如出一轍。
有夜風灌進我的領口,我冷的打顫。
我和陳瑾,不會有以后了。
4.
我與陳瑾相識在蘭林郡。
我是蘭林首富趙家的獨子。
家里白手起家,夫妻和睦,人到中年時才得了我,愛我如珍寶。
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他們也要裝模做樣的搭梯子幫我夠。
十歲那年的除夕,爹娘與我一同守歲。
他們年紀大了,在臥房里打上了瞌睡。而我這個年紀的孩子正是活力滿滿,充滿好奇心的時候。
天空中炸開從城南荷花廟里點燃的焰火,顏色絢麗繽紛。
可惜院墻太高,瞧不真切,于是我披上暖和的兔毛披風,溜到了府邸的后門。
打開后門,我對著天空張大眼睛努力地分辨著新奇的焰火花樣,卻無意間瞧見對面府邸的后門蹲著個神色委屈的小女孩。
她身穿錦衣,相貌出眾,如同畫本子里走出來的小仙童,只是有些臟兮兮的。
我提著紅紙燈籠,壯著膽子靠近她:"喂,今天可是除夕呢,你怎么一個人蹲在這?"
她看了我一眼,又將目光移走,聲音里帶著極易察覺的黯然:"我沒有家人陪我過年......"
"啊?"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她的肚子突然咕嚕了一聲。
她的眼神更為可憐了:"我......我餓了......"
我眨眨眼睛,丟下一句"等著我"。
急急地將一碗紅豆酥酪捧到她面前時,小跑回來的我氣喘吁吁。
待她已經將酥酪風卷殘云般吃完時,我才緩過勁兒來開口問他:"你衣飾昂貴,一點也不像吃不飽肚子的窮苦人吶?這是怎么了?"
"我......是被我母親拋棄的私生女,有記憶以來,爹就帶著我住在這。"她扯扯嘴角,猶豫片刻接著說話:"我的衣服,都是我爹給我做的,可他半個月前去世了,照顧我的人把錢財都卷走了,跑了個干凈。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人給我做新衣服了吧......"
我這才注意到她的袖口窄了一節,已經有些不合身了。
她看著很是愁索。
我擱下手里的燈籠,拂了拂石階在他身邊坐下,跟她一塊愁。
"這世間你再沒有其他親人了么?"
我思索片刻開了口。
她輕輕點點頭。
于是我朝他伸出手:"那你愿不愿意到我家來?我爹娘都是和善人,定會好好待你的。"
紅紙燈籠散發出柔和的光,在天空炸開一朵甚為璀璨的煙花時,我看見她眼角帶著晶瑩淚光,說了聲"愿意。"
陳瑾就這樣在趙府長大,爹娘教她做生意、待人接物,視她如己出。
臨終前,更是將我托付給了她。
守滿一年孝期后,我們在爹娘的靈位前三拜天地,成了夫妻。
"青云,你是獨一無二,再無人可以替代的青云。我此生都會待你好,絕不辜負你。"
我在她深情的注視下紅了臉,將話聽進了心里。
再后來,便是陛下派人來蘭林尋女。
宮中貴君善妒,見不得陛下有他人之女。當初一個宮女帶著龍種逃出了宮,就逃到了蘭林。
這個孩子,便是陳瑾。
她成了凌王,力排眾議后讓我做了君后。
可隨著郎君一個一個娶進門,隨著她深陷于儲位之爭,我與她之間就越來越遠。
現在,即便她的容貌與從前別無二致,我也已經記不起她當初的模樣了。
⒌
"喂,那個要把墻看出花兒來的美人,你可知道這里有個可愛的小姑娘,叫昭月的么?"
有聲音打斷我的思緒,我抬頭往聲源處看。
院子里的榕樹上,有個一身黑衣夜行服的瀟灑女子端坐,手里拿著個兔子風箏。
"昭月……是我的女兒,我唯一的女兒。"
我啞著嗓子,輕輕回答著他,也像是在告訴我自己。
她聞言挑了挑眉頭,從樹上一躍而下:"你是那小姑娘的父君?怨不得人說宮中美人如花,你這樣的美人兒竟已做了父親。"
她言語里帶著調笑,眼睛卻一片澄澈。
"……你找昭月何事?"
"白日里弄壞了她的風箏,約好了今兒晚上要給她送只新的來。"她走近我,揀了個我對面的石凳坐下。
我想起什么似的,急急的向他確認:"你就是昭月口中那個……會飛的新朋友?"
她哈哈一笑,很是暢快疏朗:"嗯?她說我會飛?也是,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湖第一神偷林彥是也。"
"我來皇宮啊,是為了……"
她還要碎碎念些什么,我卻直直的朝她跪下了。
"大俠,無論您要什么,我都可以給你。只求你幫我去皇后殿里看看我的孩兒。她白日里被皇后強行擄走了。皇后厭惡忌憚我,而我的昭月,她還那么小,我怕她害怕,怕她萬一……"
她把兔子風箏丟在地上,連忙上前來扶我:"使不得,這可使不得。這會折我壽的呀!"
"我幫你,我幫你還不成么?"
......
沒過多久,她去而復返,臉上寫滿欲言又止,躲閃著我焦急的目光。
"怎么了,昭月她如何?"
心頭閃過不好的預感,我連聲音都在打顫。
"小姑娘似乎是驚嚇害怕過度,如今高燒不退。我去時跪了一屋子的太醫,皇帝也在,所以我未敢長留......"
聽了林彥的話,我驟然失了力氣,摔倒在地。
就連額頭磕在石凳上,血順著臉頰流下來我都恍然未覺。
"哎呀,你這是......"林彥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急得來回踱步,"你也別太著急,昭月是公主,是皇帝的親生崽。若你實在放心不下,我每日給你探查消息,直到她能活蹦亂跳了再離開。"
"多謝你,大俠。"
我擦干眼淚,扶著石桌站起來。
她說的對,昭月一定不會有事的,在她好起來之前,我自己不能先倒下。
我在院子里睜眼到天明,心像是被握在他人掌中般,煎熬萬分。
直到林彥清晨再次出現。
她神態欣喜,告訴我昭月高燒已退,好好休養幾日就能痊愈。
長呼一口氣后,我急急地想要站起來。
然而我坐了太久,雙腿僵硬,腳下猛地一個趔趄,扶著林彥伸過來的手臂這才沒摔倒。
"昨日頭上的傷口還沒敷藥,今天又險些摔折了腿,"林彥皺著眉頭,面露責怪,"你這是急著做什么去?"
她說完,表情變得有些不自然。
無人說話,氣氛開始尷尬。
我抿唇道謝,將手撤了回來:"以前昭月生病的時候,都會朝我撒嬌,說想喝紅豆小圓子,我想去小廚房替她做一碗。"
林彥連忙"哦"了一聲。
過了片刻,他撓了撓頭,又接著說道:"做罷。等做好了,我替你送去。"
⒍
就這樣,林彥開始替我一日兩趟的傳話、送吃食。
昭月是最喜歡做手工的。
收到她讓林彥帶回來的小紙鶴、小窗花時,我這才覺得心中有了著落。
林彥總說自己是個神偷,可我卻不相信她這樣清風朗月般的人會是個賊。
我問起她當初的未盡之言:"你是因為什么,才會混進皇宮?"
"我聽聞宮中花匠培育出了天下獨一株的洛陽錦,特地來采花的~"
她挑挑眉毛,神秘兮兮的模樣。
"神偷也愛牡丹?"我隨口問道。
與她漸漸熟稔之后,我仿佛找回了蘭林時的自己,心境久違的輕松,說起話也隨意起來。
她聽了我的話則是瞪大眼睛,很不服氣:"怎么?神偷就不能愛風雅?"
我抿唇忍笑,點頭稱是。
"青云,你是因何被困在這?"
她一邊在廚房替我擇菜、打下手,一邊觀察著我的神色,試探性地問道。
"因為我扇了陳瑾一巴掌。"
"陳瑾?那可是當今皇上,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林彥環視四周,嘖嘖兩聲:"如今這樣……你可后悔?"
我看著院子里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秋千架,眼神淡漠。
"我只后悔,當時沒多扇她兩巴掌。"
她聞言愣了一瞬,嘴角蘊著濃濃笑意,很是開懷:"青云,你性格這樣有趣,不跟我一起闖蕩江湖,反而困在這深宮里,真是可惜了。"
江湖……
我手上動作停了片刻,隨后釋然搖頭:"我有昭月。只要能陪在她身邊,我就別無所求。"
她還想要接著說什么時,我將蒸好的薺菜蝦仁餡的小籠包遞到他手上,堵住他的話頭。
"去罷,替我送去。"
"喔。"
她悶悶的應聲,喪眉搭眼的離去。
我則重新包起另外一籠來。
君后故意克扣我的飲食,虧得院子里長了些野菜,林彥又從池子里釣了一小筐鮮蝦,才能湊得出這餡來。
想到我的昭月吃東西時的乖巧模樣,揚起嘴角,心情輕快。
可林彥急急的腳步和慌亂的呼喚打斷了我的思緒。
"青云,不好了,不好了,昭月在未央湖邊,失足落水了……"
"啪"的一聲,裝著肉餡的瓷碗落地。
顧不得一片狼藉,我胡亂抹去奪眶而出的淚水,沖到緊閉的宮門前,拼命拍打。
"青云,你冷靜些,冷靜些可好?"
林彥追了上來,顧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用力環住我的腰,我則拼命掙扎著。
"放我出去!陳瑾!放我出去見月兒,你已幫著蘇宛奪走了她,為何不好好照顧她……"
腦袋里突然一片眩暈,我靠在門上,眼前發黑,失去了意識。
"青云,醒醒……"
再醒來時,守在我床前的是面含擔心的陳瑾。
屋子里跪了一地的侍從,個個頭戴白花,表情悲戚。
心頭涌起的可怕念頭讓我不敢往下再去想,我努力撐著坐起身子,顧不上拂去陳瑾扶我的手,開口時聲音嘶啞:"月兒呢,我的月兒怎么樣了?"
陳瑾別開眼睛,躲閃著我的目光:"月兒……已經去了。朕已經將照顧不周的宮女全部杖殺了,咱們……咱們還會再有孩子的。"
"不,不!"我死死拽著被子,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反復的重復著一句話,"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好好的為什么會失足落水!月兒那么乖巧,我叮囑過她不要靠近危險的水邊,她一直都很聽話,定是有人蓄意害她……"
陳瑾扶正了我的身子,厲聲喚我:"青云!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是了,后宮里能被選進宮的郎君,哪個不是身后站著母族,有著倚仗。
唯獨我,除了昭月,什么都沒有。
到了此刻,我唯一能依靠的居然只有陳瑾。
我淚水漣漣,雙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袖,神色哀戚:"昭月她亦是你的孩子啊!阿瑾!她去的不明不白,你就不想查明真相還她一個公道么?"
陳瑾低著頭,將手掌覆在我的手上,面上很是掙扎。
見狀,我從床頭急急的翻出來個木頭匣子來。
"阿瑾,你看。"
"這是月兒一歲抓周禮時抓中的布偶老虎。"
"這是月兒剛學會寫字時寫的,她寫的第一個字就是你這個娘親的名字。"
"這是你親手給月兒雕的木頭兔子,這是她五歲的生辰禮,她是那么喜歡啊,就連睡覺的時候也要握在掌心。"
……
"阿瑾,咱們的女兒沒了。沒了!你真的不愿意為她查明真相,為她報仇么?"
我將這些東西胡亂丟在她的手心,她卻像燙手般,連忙從我的床榻邊起身,不敢觸碰分毫。
我的淚水流了滿臉,她喟嘆一聲后,緩緩撫上我的臉。
"青云,我答應你。"
⒎
我久違的示弱終究還是求得了陳瑾的一句承諾。
她說若是查到了幕后主使,定然不會放過。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她找出來的罪魁禍首是錢貴君,那個在深宮中與我相伴已久的朋友。
我將他賜死錢貴妃圣旨扔在地上:"陛下,錢堯是個好脾氣好心腸的男子,將既明視如己出,對月兒素來和善,這件事絕對不會是他所為。"
陳瑾抬眼看我,眼底藏著淡漠:"青云,你讓我給你一個交代,我給了。你思念既明,我也借此將他帶回,你還想要什么呢?"
她句句為我,卻叫我心冷的可怕。
"陳瑾,我要的是真相。錢堯何錯之有,他明明是個無辜的人為何要..."
"青云,你太貪心了。"她將地下的圣旨撿起,放到桌上,"是我這些年太過寵你,才讓你變成這樣。真相我已經給你,答應你的事我也已經完成,不要得寸進尺。"
淚珠滑落掉在手背,我低著頭苦笑。
"所以錢堯必須要死對嗎?所以我、我們的女兒、你的郎君都只是你制衡前朝、權衡利弊的工具,沒有用了就會被舍棄是嗎?"
我抬頭看著他,突然覺得面前的人分外陌生,這還是我當年遇見的少女嗎?
陳瑾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