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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儼然就是另一個山宗,黑亮黑亮的眼,黑漆漆的頭發,穿著對襟胡衣,眼睛鼻子簡直是跟他一個模子刻下來的。
是他和神容的第二個孩子。
小平姬出生后過了一年多,他們又迎來了這個小家伙,這回卻實打實折騰了神容許久。
臨盆那日是個風沙天,簌簌狂沙幾乎一刻不停地拍打著幽州城頭,粒粒作響。
幽州城整個都如同悶在穹窿這口大鍋里的時候,一道響亮的啼哭傳遍了使君府。
神容委實遭了點罪,山宗只聽到句“母子平安”便只顧著先去看她。
等她安穩睡了,他才看到孩子,是個結實的小子。
當日風沙停了,他又多了個兒子。
而后自然又是長安洛陽好一番興師動眾的來賀。
畢竟這是他跟神容的第一個兒子。
“來,鎮兒?!鄙阶谏焓?。
這次總算是山上護軍取的名,他為嫡長孫取名為鎮,沒有說緣由。
大約是希望幽州永鎮,永遠太平;也或許是希望過去已平,沉冤已雪,再無波折;又或者只是因為寓意了神容的本事,沒有當初她的到來,哪里有他來到這世上的契機。
然而不等山宗去抱,小家伙卻已自己掙扎著要下來了。
山宗很干脆,手臂一箍,直接將他攜了下來:“乖乖站著?!?
站在地上的小子比旁邊的姐姐矮了半頭,眼睛骨溜溜轉著,四下張望。
他還小,以前還沒見過人這么多的時候,是對這大街上的人潮好奇。
不一會兒,他就往旁邊邁出小腳了,哪里會乖乖站著,嘴里蹦出兩個字:“河燈。”
“哪里?”小平姬嘀咕一句,不禁也跟著弟弟往前去了。
有東來和紫瑞帶著護衛們跟著,根本也不用擔心,等神容搭著山宗的胳膊下了車來,兩個小家伙已經一前一后往前走出去一大截了。
她立即朝那頭看去。
“沒事,”山宗順勢抓住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朝那里看了一眼:“那邊還有人在?!?
街上的行人陸續給護衛們讓路,路人只看見兩個粉雕玉琢的孩子一前一后地邁著小腳當街過來,雖有護衛在旁,還是都忍不住觀望。
有的沒看見山宗和神容,又是第一回見著兩個孩子,雖看出是哪家官貴子女,卻不知是幽州節度使家的,只覺得兩個孩子可愛至極,又生的標致,便忍不住沖他們笑。
膽子大的,笑著笑著還朝他們招手,想逗一逗他們,雖然兩個孩子只顧著左顧右盼,誰也沒顧上搭理。
但隨即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街邊兩側站著一群彪悍的官軍,正在盯著他們,其中一個左眼上聳著白疤的還在那頭齜牙笑。
反應過來的路人自然是不敢再逗孩子了。
附近就是城中河流。
到了放河燈的地方,小平姬終于看到旁邊有在賣的河燈了,墊著腳,回頭拽住弟弟衣角。
兩個小娃被一群護衛圍護著到了賣河燈的攤點旁,齊齊仰著小腦袋往上看。
東來上前付了錢,紫瑞跟上來笑著取了燈,往一人手里放了一盞。
小平姬一雙小手仔細捧著燈,墊著腳,往回看:“阿爹阿娘呢?”
她急著去放了,可燈還沒點上呢。
東來往回看了一眼,山宗和神容離得不遠,只是遇上了刺史趙進鐮和其妻何氏,正在說話,安撫道:“小女郎等一等,到了。”
話剛說完,卻見身旁的小郎君端著那比自己臉還要大的河燈,邁著小步子去路邊了。
駱沖正百無聊賴地靠在一家店鋪外面,看了眼涌往河邊的人群,轉頭見面前多了個小家伙。
鎮兒把手里的河燈舉起來:“駱叔,點。”
駱沖左眼上的白疤不禁抖了一下。
因著盧龍軍復番要擴軍募兵的緣故,山宗有段時間經常在府里見各位鐵騎長,這兩個孩子打會走路就認識他們了,對他們自然不陌生。
薄仲在旁好笑道:“這小子架勢一看就是繼承了咱頭兒?!?
鎮兒說話早,很多事情已經能講得很清楚,只是還不能那么長那么連貫,但現在叫駱沖為自己點燈,還是能叫人聽懂的。
龐錄踢駱沖一下:“愣著干什么,孩子等著呢?!?
駱沖怪笑:“這么多人,偏偏挑了老……我?”
龐錄難得揶揄人:“興許這小子看你像個好人?!?
旁邊一群鐵騎長都笑出來。
別的大人看到駱沖那橫在眼上的白疤都覺得可怖,這么小的孩子居然不怕他,就這么直奔而來。
面前小子的手還舉著,駱沖到底還是蹲了下來,接了那盞河燈。
一只小手緊接著就在他眼上撈了一把,恰好撈到他那道疤。
駱沖敏捷地讓開,明白了,咧嘴道:“好你個小子,原來是想動老子的疤?!?
他平時說話就這樣,聲音沙啞,又加了故意的語氣,就顯得更可怕了。
但面前的孩子沒怕,甚至還想再來撈一下試試。
駱沖又是一讓。
鎮兒小手沒碰到,在自己額角上抓了抓。
薄仲笑道:“他這大概是奇怪為何你有這個疤,他卻沒有?!?
駱沖盯著面前的小子:“這可是打仗被關外的狗賊留的,打仗,你懂不懂?”
本是想嚇退他,奈何這小子沒事人一樣,又推一下他手里的燈,小嘴里說:“點?!?
駱沖白疤又是一抖,竟不知該說什么了。
本來就長得像山宗,這種時候更像,真不愧是有什么樣的老子就有什么樣的兒子。
……
那頭,等與趙進鐮夫婦說完了話,山宗和神容走了過來。
小平姬早已經等急了,眨巴著大眼睛喚:“阿爹,放河燈。”
“來了。”山宗笑著走近,看見紫瑞手里端著她的那盞燈。
旁邊龐錄剛剛走開,是他幫忙點上的。
一旁駱沖按著眼上的白疤站起了身,面前是兒子小小的身影。
鎮兒要點的河燈到底也被駱沖點著了,已被東來代替端去。
“難得?!鄙袢菰谂暂p聲說。
她也看見了,瞄一眼駱沖,又掃過龐錄,和他身后那一群人。
他們身上已再無當初大獄底牢里帶出的戾氣,完全做回了曾經的盧龍軍人。
河水波蕩,不斷有人放下河燈。
山宗帶著一雙兒女過了橋,到對面河岸時,百姓們都在另一頭,他在邊角,對面是諸位鐵騎長。
忽然聽見一陣熟悉的歌謠,百姓那頭隱約有人在哼:“舊一年,新一年,一晃多少年,中原王師何時至,年年復年年……”
看來是有薊州城的百姓也遠遠趕來了。
這首歌謠傳了十幾年,在薊州回來后已經沒了悲切,成了薊州曾經的一段證明。
他們的河燈順流而下,自眼前漂過,有的河燈上寫著“盧龍”二字,應當是在祭奠逝去的盧龍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