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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龐白凈,五官俊秀,比之武人要多幾分清雋,較之書生又不失血性剛毅。雖藏了一半在面具后頭,卻絲毫折損不了他的氣韻,反而更添幾縷清冷神秘,像遠山寒月,可望不可及。
一身玄衣繡著精細的平金竹葉紋,明明是溫潤的紋樣,硬是被他撐起了種力拔山河的雷霆氣勢。獵獵浮動間,折射著細碎的輝煌,一絲一縷皆是崢嶸往來的壯闊。
周遭空氣都因他的到來而冷了不少,凍住了一樣。
內侍連滾帶爬地從樹后頭鉆出來,一疊聲向他磕頭求饒,褲子都快抖濕,“王爺,并非奴才有意誆您至此,實在是……求王爺恕罪!”
戚展白牽起一邊嘴角嗤笑,冷冷望向亭子里的罪魁禍首。
宮人們腦袋立時矮下大截,屏息不敢出聲。蘇清和閃身躲到沈黛背后,還很有靈性地往前推了她一下。
沈黛反應不及,就這么徑直望進他眼底。
恰有一縷光斜切過他眉眼,烏濃的眼睫一根根描摹出纖細的金邊,底下幽深的一潭泉卻淬滿風霜寒意,黑黢黢望不見底,仿佛世間沒有什么事能入得了他的心。
可當里頭投映出她的身影時,沈黛卻清楚地瞧見,那深不見底的淵潭底下,冉冉升起了一輪白月光。
輕輕一漾,便照進了她心坎。
作者有話要說: 沈黛:“大意了!”
第4章
“哎呀,我突然想起,母后還有事尋我呢!”
蘇清和撂下這話,提起裙子就跑。宮人內侍緊隨其后,烏泱泱一大幫人,蜂群遷徙似的從亭內撤出,動作之快,仿佛事先早就訓練好。
連貓都不要了。
原本熱鬧的小紅亭,眨眼間就只剩沈黛和戚展白。
風從四面八方涌來,都比剛才大了好些。沈黛呆立亭中,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濃翠的枝葉在亭頂虬結鋪張成傘,簌簌搖得響亮。光影紛亂,一如她此刻躁動不已的心。
太突然了,太突然了!
她是想讓蘇清和幫自己牽線,但絕不是這種牽法。
他是什么時候來的?方才她們對他的調侃,他可都聽見了?他該不會以為,是自己把他騙過來,故意羞辱一通吧?
沈黛心口亂跳,垂著腦袋不敢看他,手緊緊攥住團扇底下的流蘇,下意識繞著纖指纏來纏去。
“真巧,每次見到沈姑娘,都是這般際遇。”戚展白凜然勾起一側唇角,濃睫在陽光下密密交織,篩落無數碎光,透著的,卻是無盡冷嘲,“這回,應當不是本王唐突了吧?”
因常年在沙場上錘煉,他嗓音也自成一副筋骨,敲金戛玉,不似京中紈绔那般慵懶沉靡,時刻膩著笙簫脂粉味。眼下刻意繃緊,便成了劍鋒上疾走的寒芒,直捅人肺管子。
看來是誤會大了啊……
沈黛手一緊,不慎將流蘇拽了下來。尷尬地在手上握了會兒,她定了定神,將流蘇收回袖中,垂首行至他面前,后撤半步納了個萬福。
“那日承蒙王爺搭救,沈黛方能化險為夷。是沈黛不知好歹,冒犯了王爺。今日特特邀王爺過來,不為別的,只為向王爺賠罪。畫舫和宴席都已備好,不知王爺可愿賞光?”
沒反駁,也沒跳腳,言畢還保持著屈膝的姿勢。全然不見平日的驕縱,乖順得,竟一點也不像她。
戚展白一訝,瞇起眼,審視般垂眸看她。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煙羅紫襦裙,烏發在鬢邊柔柔散開幾絲,好似云絮里頭生出了嫩葉。薰風吹來,衫裙貼著她嬌軟裊娜的身段綿綿拂動,楚楚的,像支不堪采折的虞美人,還散著香。
一種世間任何名貴香料都調配不出的、只屬于她的獨特馨香。
喉中一陣澀然難擔,戚展白由不得輕輕吞咽了下,手抄在背后攥了又攥,卻是靠指甲狠狠抵著掌心的痛,強行忍住了那股要扶她的沖動,冷笑道:“不必了,本王不喜歡游湖。”
語氣夾霜帶雪,似意有所指。
沈黛心里當即咯噔了下。
畫舫是她進門前吩咐人預備下的。此園湖景乃帝京一絕,她來過數回,雖已有些厭倦,可戚展白并沒她這般閑暇,能靜下心來享受風景,她就想帶他來看看,沒別的意思。
可她千算萬算,卻獨獨忽略了,他們倆上次就是在畫舫上鬧僵的,這回她又請他上畫舫,怎么看都像不懷好意。
手心滲出一層薄汗,沈黛忙抬頭解釋,可戚展白早已揚長而去,步履如風,毫不留戀。英挺的背影戳在春光里,似出鞘的利刃,凜凜閃著寒光,一下橫亙出拒人千里的架勢。
沈黛遠遠瞧著,一口氣從頭泄到腳。
果然,過去對他的冷漠和無視,一樁樁一件件全報應到了現在。好心總被當作驢肝肺,再熾熱的心也該寒了。而今無論自己說什么,他都不會再相信了……
*
巨大的沉香木十二扇屏風將花廳分隔成兩端風景。
未出閣的貴女們圍在一處說笑,衣香鬢影掩在團扇后頭。男賓則在另一頭舉杯暢飲,偶爾蹦出一兩句出格的話,皆被笑聲蓋過。
唯有窗欞邊的棋桌始終悄然,落針可聞。
一局棋才開沒多久,黑棋的大龍就已奄奄一息。
戚展白卻無動于衷,靠坐在椅上,捻著黑子緩緩摩挲。瑪瑙烏亮透光,暖陽照下來,潑墨般在他白皙修長的玉指間漾起一痕淺墨。可映入他深邃的鳳眼,轉瞬便了無痕跡。
周圍的喧囂和熱鬧,都只是耳旁風。
棋桌對面,關山越無奈地搓著膝頭,時不時直起背,抻一抻早已坐僵麻的腰身。
王爺回來后,人就一直不對勁。問他原因他也不說,還非要拉自己這個臭棋簍子下棋。下就下吧,若他能排解出來也好,偏他又下得心不在焉,破綻百出。
王爺是何人?七歲就能同當朝國手打平,這幾年在沙場上歷練,布局的手段越發如火純青,他根本招架不住,現在卻成了這樣?
其實就算王爺不說,自己在他身邊做了這么多年護衛,也能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