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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這想法也不攻自破。
出行使團一路向西,大約走了大半月,順風順水地在秋高氣爽、層林盡染之時,抵達碎葉城。
大鄴國境最西,西涼人和漢人混雜而居,彼此通婚,風土人情和帝京截然不同。
街市上隨處可見番邦商隊,頭上裹著厚重的長巾,牽著駱駝大搖大擺在街頭巷尾穿行。長風里頭,駝鈴“叮鐺”搖擺出綿長的細響,混著叫賣聲,連秋風都顯得不那么蕭瑟。
去往西涼還要再穿越一片大漠,戚展白命眾人在驛館休整五日,待預備好充足的水和食物,再行上路。自己則領著沈黛和雪藻,直奔戚宅。
可不巧的是,眼下正逢碎葉城的齋沐節,戚老太太前日便攜人上那白鶴觀閉門清修,至少要一個月才能回來。
而那時,他們都要打道回帝京了......
“這也太不巧了......”沈黛枯著眉頭長吁短嘆,坐在椅上收拾自己從帝京給老太太帶來的禮物,小嘴噘得可以掛油瓶。
戚展白深諳她為這日準備了許久。
從前多懶的一個人啊,飯遞到嘴邊,還要人三催四請才肯張金口。這回她為了在老太太面前博個好印象,親自張羅禮物,從早跑到晚,都沒喊過一聲累。
眼下所有努力全打了水漂,連個響也沒聽到,心情自然晴朗不起來。
“你也別多心,我祖母不是故意的。真要怨,也該怨我,竟忘了這茬。”戚展白走過去,扯了把椅子坐在她邊上,幫她一塊收拾。
“每年這時候,祖母都會去白鶴觀齋戒,把家里的下人全帶走,留我一人看家,餓死了也不管。有一回真把我餓急了,翻墻去隔壁偷吃的,叫他家的狗追了大半座城。就因為這個,外頭人還給我取了個名兒,叫戚半城。”
沈黛“噗嗤”笑出聲,嗔了他一眼,“我才不信有狗敢追你,就你這臭脾氣,餓極了還不把狗吃了?”
戚展白朗聲笑了兩聲,佯怒,將人抱到自己懷里搓揉了一番,玩味道:“我餓極了能把你吃了。”邊說邊啃她的臉,跟狗一樣。
“去去去!”沈黛推開他,捂著發燙的面頰要走,又被圈著細腰坐跌坐回他懷里。
“好了,先別忙活這些了,我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兒?”
戚展白但笑不語,只將她手里的東西塞給春纖和春信,便拉著她出了堂屋,順著抄手游廊,一路徑直來到一處高闊肅穆的院落前。
熟鐵大柵欄上涂滿了黢黑的桐油,里頭面對面落著兩排高大堂屋。四株百年銀杏分布東南西北四角,樹干筆直,枝葉在院頂虬結成巨大的傘蓋,遮擋了大半片歇山檐,風一吹,便撣下一場金色的雨。
斗大的牌匾懸于正堂之上,沈黛瞇起眼睛往上瞧,“戚氏祠堂”四個大字赫然躍入眼簾,她不由吃了一大驚。
名門大戶人家重規矩,除卻逢年過節等重大日子,女眷輕易不得出入宗祠。便是在沈家,沈黛也不可擅入自家祠堂。
更何況,是別人家的祠堂。
沈黛心中七上八下,戚展白往里走了兩步,她還站在原地不敢動,“我、我......真能進去?”
是不是不大合規矩啊......
戚展白笑得坦蕩,也不說理由,只斬釘截鐵道:“能。”便牽了她的手昂首挺胸往里去。
幽森莊嚴的高柱大堂,北墻整面被打鑄成供桌祭臺。黃幔低垂,香煙繚繞,牌位呈階梯狀一層一層次第往高處壘,密密麻麻足有十七八層高,頗有泰山將傾之勢。
一大半,都是為大鄴戰死疆場的人。
沈黛站在前頭,油然生出一種敬畏感。
最底下一排,當中兩塊瞧著稍新的牌位上,分布寫著“先父戚公伯淵之位”,和“先妣戚門頤氏之位”。
沈黛心頭蹦了蹦,這便是戚展白的父母吧。
頤,頤珠......
她不由又想起語海樓內的啞女。
看守祠堂的仆婦已準備好蒲團和線香,戚展白在蒲團上恭敬地跪好,朝上深深一叩首。
沈黛回過神來,緊兩步跟上去,捋了下膝頭的裙子預備在他旁邊跪下,耳邊忽飄來一聲:“父親,母親,孩兒把你們的兒媳婦兒帶來了。”
沈黛腳底一崴,腦袋險些撞上供桌。
他平素在帝京忙軍務,沒有空暇回祖宅,眼下好不容易得了機會回來祭拜爹娘,一見面說的卻是這個?
怪道非要拉她進來,還搞得神秘兮兮的,原是見不著祖母,著急了,就干脆帶她來認公婆了!
沈黛一下燒紅了臉,恨聲捶他,“誰是你家兒媳婦,還沒成親呢!”
戚展白無所謂地一“哼”,抓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橫豎就差那三拜,怎么不是我家媳婦兒。大不了咱們現在就在這,把那三個頭給磕了。”
在這拜天地?他是有多著急!
看門的仆婦捂著嘴“咯咯”直笑,目光欣慰地在兩人身上游移。
沈黛腔子里又燙了些,心里裝不下,就騰騰往臉上冒,燒到最后,又泛起絲絲的甜。
兩人雖已定親,但未過門的媳婦兒就這么進來祭拜,委實不合規矩,正經人家可不會這么做。戚展白執意如此,說白了,還是怕自己見不到老太太,會多心,以為自己不被這個家接納,所以想給她吃一顆定心丸。
呆子就是呆子,表面瞧著粗莽,內里卻是個極細致的。
但這畢竟是祠堂,雖說擺著的都只是牌位,可在這拉拉扯扯,總有種被人瞧這的感覺,且還都是德高望重的長輩......
想到這,沈黛臉上不禁又熱一層,使著勁兒要把手抽回來,戚展白卻不肯。
兩人你一來我一回,袖底官司打得正激烈,門口忽傳來一道清脆的枯枝斷裂聲。
兩人齊齊回頭,就見雪藻扒在大門旁邊,尷尬地把腳從一截斷枝上挪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訕訕沖他們笑了笑,腦袋垂下去,不敢看人,只眼尾偷偷往供桌這頭瞟。
這是想進來祭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