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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茫茫望向天頂,陰云密布,一絲星輝和月光都沒有,混沌蒼黑一片。似有雪沫子落在臉上,犀角燈氤氳開團光,隱約能看見雪墜落的走勢,沙沙的,跟撒鹽一樣。
這樣落魄的局面,更易叫人胡思亂想。
沈黛抿了抿唇,有點想哭。
大約是秋末冬初的草原太過蕭瑟,也或許是生病的緣故,她變得格外敏感,心里沉重得像灌了鉛。明知多思無益,她還是總控制不住,將戚展白的躲避,同爹爹的事聯(lián)系到一塊。
努力想把這念頭拋出去,可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這些,一輪一輪地,跟鑿子用力刻在她腦子里一樣。
難不成......他們真就要因為這個完了?
光是想想,沈黛懸在半空的心,便一陣陣痙攣收縮。
前世那種孤寂感,又順著四肢百骸蔓延上來了,她抽噎了聲,臉在膝頭輾轉,央求地喚道“小白......”
卻也就在這時,草地上有“沙沙”的輕響。沈黛心里蹦了蹦,還未及抬頭,頂上便“嘩啦”罩下一片溫暖,帶著她熟悉的冷香。
“這么晚了,你跑這里來做什么?”戚展白脫下自己的氅衣,焦急蓋在她身上,兩手捂住她纖細的雙肩,上下細細地搓揉取暖。
犀角燈毫無遮掩地照在他臉上。
他瘦了,才幾日沒見,腮幫子都凹了進去。嘴巴一圈留了淡青的胡渣,原本俊秀的鳳眼也布滿憔悴的血絲。
只是望著她時,依舊熠熠生著璀璨的光。
但也僅是一瞬,他眉眼間便凝結冰霜,“這是戈壁!要是走丟了,我看你......”
卻聽一聲極其細弱的嗚咽,沈黛揚起一雙通紅的大眼睛,大喊一聲“小白”,便鉆進他懷里哇哇大哭。氅衣從她肩頭滑落,她也顧不上撿。
“你這幾天跑哪兒去了,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你怎么這么壞啊,我生病了,你都不來陪我......是不是因為我爹的緣故,你再也不喜歡我了......是不是?小白......”
她沒頭沒尾地一通哭,捏著小拳捶他肩膀。人哭得撞了氣,一張蒼白的面容仿佛夜風中的芙蕖,下巴蓮萼尖尖,嬌嫩的眼尾暈開薄紅,纖瘦可憐。
戚展白嘴里剩余的半截訓斥,就這般堵在了嗓子眼里,再發(fā)不出任何聲響。溫熱在他衣襟濕了一大片,蔓延至左邊胸膛。腔子里微微抽疼,片刻,又化開一片異樣的柔軟。
若說自己完全沒有因為鳳瀾郡主的話,而心生波瀾,那必然是假話。他不是圣人,吃五谷雜糧,自然有他自己的軟肋。這幾日,他也的確有躲著她的意思。
但不要她,不喜歡她,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這丫頭表面看著大大咧咧,萬事不經心,但實則比誰都敏感。養(yǎng)死一朵花,她都能難過十天半個月。他害怕自己沒收拾好自己的狀態(tài)前,會嚇著她,惹她多想,這才盡量躲開她。
沒成想,竟適得其反。
原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她,現(xiàn)在卻發(fā)現(xiàn),到底還欠了些火候。
戚展白氣恨地捶了下自己的腿,為自己的粗心,讓她傷心成這樣。
他撿起地上的氅衣抖了抖,披回沈黛身上。一手攬著她的肩輕輕拍撫,將她收入懷中,另一手輕柔地幫她拭淚。晶瑩越涌越多,他也未顯出半分不耐。
此刻說什么安慰的話,都顯得空洞虛假,不及陪伴來得實際。
漸漸,沈黛從崩潰的邊緣勒馬回來。
哭夠了,混沌的腦子清明不少。有些事光靠躲是沒用的,藏著掖著地慢慢磨,比伸脖子干脆利落來上一刀更痛苦。長痛不如短痛,是分是合,擺在明面上說清楚了,對誰都好。
拿定主意,沈黛坐起身,雙肩還在打顫,卻固執(zhí)地從戚展白懷里鉆出來,“我、我有話同你說......”深吸一口氣,抬眸看他,“今日必須說清楚。”
她還沒說是什么事,戚展白忽然湊過來,唇落在她額頭上,似一只蝴蝶輕觸一朵初放的豆蔻,僅一瞬的接觸,留下的卻是無盡的旖旎。
“想知道這幾日,我都在做什么嗎?”
他微笑著,一瞬不瞬地望住她,聲音迷離而帶著一種搖曳的神思。面容雖染著薄薄的倦色,卻奈何五官生得實在好,明玉雕琢成的一般。此刻被犀角燈些微的光照映著,投下金紅色陰影。
便是這陰影,也比尋常人好看百倍。
邊說,他還邊拉住她的手,輕輕捏她手心,像只幼獸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可憐兮兮地搖著尾巴,低聲嗚咽著跟你道歉。
沈黛呆呆地眨了眨眼,思路很成功地被他拐跑了。
心里有些氣,這家伙什么時候也學會用美□□惑她了!而更氣的是,她現(xiàn)在,竟還真生不起氣來了......
鼓著兩腮氣哼了聲,沈黛側眸覷眼雪夜下的戈壁,“你的意思是......現(xiàn)在進去?可是天都黑了......”
大晚上進戈壁,西涼經驗最豐富的老牧民都不敢這么做,太危險了!
戚展白卻只是云淡風輕地一扯最近,“相信我嗎?”
沈黛眼睫一頓,怔怔瞧這他。
也不知是今夜雪色太過迷離,還是只是她的錯覺。她好像在他飛揚的眉眼里,看見了幾分桀驁不羈。
這可是戚展白啊!
被戚老太太教導得,循規(guī)蹈矩了二十年,也穩(wěn)重了二十年。
無論是朝堂之上,還是沙場之中,他都只按既定計劃行事,一旦現(xiàn)實偏離計劃,他都會立馬停止,絕不冒險。似這般明知前方有危險,還由著性子胡來的事,可從來都不是他的做派。
許是叫這目光感染,又或許,她心底深處本就和他一樣,藏著一份不甘世俗的桀驁,沈黛彎了眉眼,毫不猶豫地點頭,“嗯。”
相信他嗎?
自然是信的。
只因他是戚展白,她敢把自己的命,都毫不保留地交托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