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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后，慕洋站在幼兒園門口接到了慕小桃，小家伙手里揮著一面小國旗，笑得特別開心。

慕洋牽著慕小桃的手走路回家，慕小桃的戶口落在嘉蘭名居，離望苗幼兒園很近，走路只需要15分鐘，慕洋會順便帶慕小桃去菜場逛一圈，買些新鮮菜。

許洛楓覺得自己一定是哪里出了問題。他已經在幼兒園門口蹲點三天，前兩天，慕小桃都沒有入園，直到長假前的最后一天，她才出現在他的視線里。

她看起來已經沒有大礙了，蹦蹦跳跳得很是活潑。許洛楓站在馬路對面看著慕洋牽著她的小手，帶著她沿著大道走了一段，接著拐上了一條小路。

許洛楓遠遠地跟在他們后面，甚至跟著他們進了菜場，半小時后，慕洋和慕小桃回了嘉蘭名居，許洛楓在樓下站了好一會兒，才回到幼兒園門口拿車離開。

這年的長假連著中秋一共要放八天，慕馮櫻每天就像個陀螺一樣從這個婚禮會場轉到那個婚禮會場。她無瑕顧及慕小桃，只能拜托父母照顧她。

慕洋和馮云秀每天都陪著慕小桃，早上帶她去小區公園玩一會兒，午飯后午睡，睡醒后帶她去菜場買菜，順便再去公園玩一下，然后回家。

長假才過了三天，許洛楓就摸清了慕家兩老帶小桃的生活作息，然后，他就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跟蹤狂。

每天下午，慕小桃跟著慕洋下樓去買菜，許洛楓藏身在小區綠化帶的大樹后，由此開始每天一次的跟蹤生涯。

他發現慕小桃不是個文靜的小女孩，她很調皮，很好動，在路上看到水坑，她一定要踩過去，污水弄臟了她的鞋子和褲腿，她反而高興地大笑；她還對小動物很感興趣，只要見到小貓小狗她就走不動了，非要讓外公同意她玩一會兒才罷休；她還很嘴饞，看到賣爆米花的小販不肯走，看到賣糖炒栗子的小販不肯走，看到賣烤玉米的小販也不肯走。

許洛楓不知道小家伙究竟是喜歡那些路邊攤的吃食，還是單純地喜歡攤販們制作食物的方式。據他的觀察，貌似是因為后者。比如，慕小桃每次都要捂著耳朵興奮地看著一爐爆米花從黑黑的爐子里“砰”一聲出爐，她才會一臉滿足地離開。

許洛楓不明白慕洋為什么會帶慕小桃去菜場，那樣一個污水橫流的場所，充斥著生豬肉的肉臊味、雞屎鴨屎的臭味、各種魚蝦蟹的腥氣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味道。

許洛楓更不明白的是，慕小桃看起來竟然很喜歡逛菜場。

慕洋在和攤販討價還價時，慕小桃在邊上和裝在籠子里的雞鴨說著話；慕洋在挑選蔬菜時，慕小桃偷偷地把小手插在攤販剝出來的甜豆里，一顆一顆地攪著玩兒；慕洋排隊買烤鴨時，慕小桃就站在轉烤鴨的機器面前，一邊聞著烤鴨的香氣，一邊踮著腳尖流著口水看那幾只鴨子不停地轉；

菜場里的一切對慕小桃來說仿佛都是新奇有趣的，她一個人樂此不疲地玩著，只有在看到外公買了活物被殺時，她臉上才會露出傷心害怕的表情。

“魚魚很痛。”慕小桃揪著慕洋的衣擺，躲在他身后看著被攤販開膛破肚的魚，說，“外公，魚魚很痛的！”

慕洋安慰她：“魚魚去天堂找爸爸媽媽了，只有小桃把魚魚吃掉，它去天堂才能見到爸爸媽媽。”

慕小桃噙著眼淚勇敢地點了點頭。

許洛楓站在他們身后不遠處，他穿一身范思哲的休閑西裝，腳下是一雙愛馬仕的皮鞋，可是這時候，他的褲腳和鞋面都已被菜場里的污水弄臟。

許洛楓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來過菜場，可是這些天，為了慕小桃，他天天都會跟著慕洋在熙熙攘攘的菜場里轉圈圈。

有馬大嫂拎著滴水的塑料袋擦過許洛楓身邊，袋子碰到了許洛楓的大腿，他低頭一看，小小的一片污漬。馬大嫂渾然未覺地走開了，許洛楓麻木地看著她的背影，一會兒后又轉頭去看慕小桃。

他突然發現，慕小桃不見了。

慕洋買了魚后又開始挑梭子蟹，他還沒發現慕小桃已經跑開。許洛楓四下里一看，就發現慕小桃跑到了賣鴿子的攤位前，正蹲在地上抱著膝蓋看著籠子里的鴿子跳來跳去。

許洛楓慢慢走到她身后，聽到她自言自語的聲音。

“小灰灰，我來看你了，你這幾天乖不乖呀？”

“小灰灰你吃東西呀，飯飯很好吃的，媽媽說不可以挑食。”

“小黑黑你不要搶小灰灰的飯飯。”

“小黑黑你好兇啊，小灰灰你不要和小黑黑玩了。”

……

許洛楓看著她蹲在地上縮成小小的一團，腦袋上扎著兩支小辮子，辮子上繞著小西瓜形狀的發圈，身上穿一件藍底黃點的帶帽小衛衣，底下是一條咖啡色的褲子，腳上蹬一雙白色球鞋。

她的小手小心翼翼地伸到籠子邊緣，短短胖胖的手指想去戳籠子里的鴿子，那鴿子喙雖然不鋒利，對年幼的孩子來說還是有一定危險的。許洛楓原本不想驚擾慕小桃，但是看到這一幕后，他手上的動作已經快于他腦中的反應了。

慕小桃正和鴿子們聊得高興時，一雙大手突然攬住了她的身體，將她整個人拉開了許多。她回頭去看，卻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人。

這個看起來很兇的叔叔好像在哪里見過呢，慕小桃掙了掙身子，許洛楓說：“你怎么可以亂跑，就不怕走丟么？”

這個男人用平時的口氣對著一個三歲半的小姑娘說話，聲音平緩清晰，語氣冰冷淡漠，再配合上他一貫的嚴肅表情。

嗯，慕小桃很成功地又一次被他嚇哭了。

許洛楓無語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個親切的人，那些與他不熟悉的人甚至會有些怕他，比如以前同班的同學、現在的下屬、家里親戚的小孩，也許還包括曾經的幾任女朋友。

很多時候，他不愿意說話，也懶得裝出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表情，一張臉板起來后，身邊人便如履薄冰了。

許洛楓無所謂別人喜不喜歡他，害不害怕他，當他不在乎那些人時，他們的喜怒哀樂又與他何干？但是許洛楓也并不是個全無情緒的人，比如現在，面對著哭個不停的慕小桃和周圍菜販狐疑的目光，他感到挫敗又尷尬。

“慕小桃，不要哭了。”他抓著慕小桃的小手臂，試圖安慰她，可是效果卻適得其反。許洛楓皺著眉頭一臉沉肅，語氣也嚴厲了一些，慕小桃愣了片刻后就哇哇地哭得更厲害了。她掙扎著想要脫離許洛楓的桎梏，卻被他有力的大手緊緊扣住了手臂，慕小桃害怕得要命，終于尖叫起來。

“外公——外公————”

不遠處的慕洋聽到了她的叫聲，丟下魚和蟹就沖了過來，他看到一個賣雞的大媽正蹲在地上安慰慕小桃，邊上一個賣甲魚的中年男人指著十幾米開外一個匆匆離開的西裝男背影對慕洋說：“大伯，小孩子要看住啊，現在的人販子都穿得人模狗樣的啦，要不是小孩子機靈會叫，我們又警惕，說不定她就被人拐走啦。”

慕洋連連對他們道謝，趕緊把慕小桃抱了起來，他對外孫女說：“小桃乖啊，不哭不哭，外公在這里，已經沒事啦。”

慕小桃躲在慕洋懷里嗚嗚地哭著，慕洋回到魚蝦攤位拿起買好的菜，又給慕小桃買了一支棒棒糖哄她，小姑娘才破涕為笑地回了家。

第二天下午，許洛楓又等在了慕洋家樓下，沒想到慕洋下樓買菜時，身邊竟沒有慕小桃的身影。

許洛楓心中很是失望，最后也只能無奈地回了家。

第三天、第四天，他都沒有見到慕小桃，并且也沒有見到慕馮櫻。

晚上，許洛楓怎么都睡不著，半夜里他起身走到客廳，打開電視機后去冰箱拿了一罐冰啤酒，獨自一人坐在沙發上打開拉環喝了起來。

許洛楓自認是個理智冷靜的人，夜深人靜，他開始思索這些天發生的事，想要理出一個頭緒，找到最好的解決辦法。

慕馮櫻說他是薄情寡義的許大少，叫他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許洛楓很無語，他想，這世上真的會有人在得知自己有個親生孩子時，還能做到心靜如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