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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有點。”宿禮沖想縮回走廊的小兔子笑了一下,“你覺得直男被掰彎的可能性有多大?”
“艸,基撩直天打雷劈。”張高飛罵罵咧咧,“你他媽少提我傷心事,你們這種死直男我這輩子有多遠躲多遠。”
宿禮幽幽地嘆了口氣,“老哥,性向這東西不僅是可以流動的,還可以是偽裝的。”
“滾滾滾!”張高飛更氣憤了,頓了頓忽然道:“你干嘛突然跟我討論這個?”
“沒什么,就是有點好奇。”宿禮有點失望地看著郁樂承躲回了教室,“養兔子……真好玩。”
——
郁樂承剛才被樓下的宿禮笑得有點晃神。
“……反正這個社會上的變態千奇百怪,你壓根就理解不了他的想法,正常人認知里很離譜的事情,他反而覺得很合理。”步風嘉趴在桌子上喋喋不休道:“還有那種反社會人格啊,有的完全以殺人為樂,我聽說連環殺人犯有的最開始就是虐殺小動物——哎,郁樂承!”
“什么?”郁樂承猛地回過神來。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步風嘉支棱起腦袋來。
郁樂承點了點頭,“你在說殺人犯。”
“反正我看完那部電影之后寒毛直豎,好長一段時間不敢自己走夜路。”步風嘉使勁搓了搓了胳膊,看了圈班里稀稀拉拉僅剩的幾個同學,“好無聊啊,他們都去禮堂玩了。”
“你要去嗎?”郁樂承問。
“不去,禮堂也沒什么意思。”步風嘉嘆了口氣,“咱倆玩五子棋吧!”
“好——”
“郁樂承。”一道有點陌生的聲音忽然從教室門口響起。
郁樂承驚惶地抬起頭,果不其然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郁偉四十出頭的年紀,但看起來很顯年輕,英俊的五官讓他有種莫名的親和力,班里僅剩的幾個同學忍不住開始竊竊私語。
“臥槽,好帥啊,誰?”
“郁樂承他哥嗎?還是他家長啊?”
“別說,跟郁樂承長得還真有點像……”
郁樂承看到郁偉的一瞬間,臉上血色盡褪,尤其是郁偉出現在教室這個環境中——那就是他噩夢的開始。
他幾乎僵在座位上絲毫動彈不了。
一年前,郁偉也是以同樣的姿態出現在了七中的教室,不顧老師的阻攔抄起了椅子將他砸在了地上,指著他的鼻子劈頭蓋臉一頓罵,他在所有同學的面前罵他婊子生的,罵他變態,罵他是惡心的同性戀,最后又莫名其妙罵老師罵學校罵同學,教壞他的孩子,一直等到警察來了,他還成功地往郁樂承頭上踹了一腳。
郁樂承趴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周圍驚恐又異樣的眼光幾乎將他完全湮沒。
明明只是老師私下單獨找家長談論他的個人問題,卻被暴怒中的郁偉搞得人盡皆知。
所有人都知道了郁樂承是個同性戀,都知道郁樂承他媽出軌當小三被人搞大了肚子,也都知道了郁樂承他爸是個暴力狂。
所以后面的孤立和排擠也算是水到渠成。
郁樂承慘白著臉,看著郁偉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仿佛看見了自己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高中生活再次支離破碎,陰霾重新籠罩到了他的頭頂。
“郁樂承,你爸啊?”步風嘉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模糊。
反而郁偉的腳步聲逐漸變大,逐漸清晰,像鼓點一樣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
身上那些早就愈合的陳年舊傷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疼起來。
郁偉的影子逐漸逼近,終于慢慢地將他徹底籠罩,腳步聲停下,郁偉沖他抬起了一只手,“承承。”
郁樂承幾乎下意識地抬起了兩條胳膊擋住了腦袋和脖子,郁偉見他的動作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眼底就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了怒氣,但很快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拍了拍郁樂承的肩膀,環顧四周一圈,笑道:“你姑父給你轉學你也不跟我說一聲,我還去三中找了你好幾次。”
郁樂承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然后就被郁偉抓住了胳膊,“你先跟我出來。”
郁樂承幾乎生不出什么反抗的勇氣,踉蹌著被他拖出了教室,然后就跟剛上樓的宿禮撞了個正著。
【誰啊這是?】宿禮先是好奇地看了郁偉一眼,又看了看慘白著臉的郁樂承,【臥槽,郁樂承臉色怎么這么難看?】
“郁樂承,這是你家長嗎?”宿禮看著他倆有點相似的眉眼,笑著問出了聲。
郁樂承想搖頭,卻聽郁偉笑道:“我是他爸,來找他有點事,你們是同學啊?”
“哦,我是他班長。”宿禮很有禮貌地跟他打了個招呼,“郁叔叔好。”
【失望,本來是想帶兔子去禮堂看彩排的……不過他爸看起來跟他很像啊,還挺年輕……不過郁樂承怎么看起來有點奇怪?】
“你好你好,小同學忙去吧。”
郁偉拉著郁樂承就想下樓梯,他力氣要比郁樂承大得多,手掌攥得郁樂承的胳膊生疼,郁樂承被他拽得往前踉蹌了兩步,大腦一片空白。
完了,全完了。
但卻在和宿禮擦肩而過的剎那,不知道從哪里生出來的勇氣,一把抓住了宿禮的手。
心里正碎碎念的宿禮狐疑地轉頭看向他,然后就對上了郁樂承驚恐又乞求的目光。
【嗯?】
電光火石間,宿禮直覺不太對勁,反手扣住了郁樂承的手腕,抬頭對郁偉笑道:“對了叔叔,你見過我們班主任了嗎?”
郁樂承的手掌冰涼,還在不受控的發著抖。
“哦,還沒有呢,你們這兒教學樓有點繞啊,就你們班我還找了很久。”郁偉對陌生人倒是客氣。
“學生離校都得找老師開假條,不然不讓出去。”宿禮說:“要不這樣吧,我先帶他去找老師開個假條?”
【臥槽,郁樂承手怎么抖成這樣?】
郁偉看上去有點猶疑,但對上宿禮篤定的目光,還是點了點頭,“行,那就麻煩小班長了。”
“不客氣,我和郁樂承是朋友。”宿禮抬手搗了搗郁樂承的肩膀,然后拽著他的胳膊飛快地往樓上跑,“叔叔你在樓下等一會兒啊。”
“哎,好。”郁偉的聲音從樓梯下方傳來。
郁樂承幾乎是被宿禮拖著往樓上跑,跑過了長長的回廊,一直走到了教師辦公走廊上,宿禮才帶著他進了廁所。
“怎么回事啊?”宿禮攥緊了他發抖的手,另一只手在他低垂的腦袋前晃了晃,“郁樂承?”
【我靠給我兔子嚇成這樣,親爹?不知道的我還以為拐賣小孩兒的呢……嘶,郁樂承他爸媽離婚了郁樂承不是跟他姑住嗎?不對,上次他來我家……】
“我、我……”郁樂承僵硬地抬起脖子來,緊緊抓著宿禮溫熱的手掌,像是抓著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他哆嗦著嘴唇語無倫次道:“我不跟他走,宿禮,我要當你的兔子……你不要讓我跟他走,也別開、開假條,宿禮,宿禮,你幫幫我…我、我害怕他會——”
不等他說完,就被人抬起胳膊一把摟進了懷里。
“好了我知道了。”宿禮溫和的聲音在他耳朵邊上響起,然后將他發著抖的手塞進了自己的衣服里,“我不會讓他帶你走的。”
溫熱的觸感穿透了冰涼的指尖,沉甸甸地裹住了心臟,郁樂承鼻子一酸,緊緊抓住了他的校服。
第57章
自欺
在郁樂承的記憶里,對郁偉的恐懼是長年累月堆積起的根深蒂固,伴隨著無止境的毆打、謾罵和反復無常的道歉、安撫,郁偉會打他個半死,卻又能跪在地上哭得聲淚俱下,摟著他一遍遍地說對不起。
而馮珊香的處境則比他要難過得多。
可即便如此,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在外人面前,他們依舊是和諧有愛的一家三口,馮珊香偶爾的反抗換來的是母子兩個被打得更慘,以及郁偉更激烈和恐怖的道歉,只不過隨著郁樂承年紀漸長,也因為賺錢越來越忙,郁偉好像終于改掉了這個壞毛病——
更可悲的是,郁樂承跟馮珊香一樣,真的認為郁偉改好了,而且他高中開始住校,回家時總是平和的氛圍,讓他生出一種自己家原本就是這樣的錯覺。
“他、他會打我。”郁樂承緊緊抱著宿禮,就像他從前被打后跑到山上抱著屬于自己的那只小羊,全身的疼痛像是滲進了骨頭縫里,“我打不過他……他跟我道歉,我就會原諒他……宿禮,我是你的兔子,我不跟他走。”
他用力地抱著宿禮,竭力地想去聽清宿禮的心聲,就像病入膏肓的患者亂求醫,巨大的恐慌和無助將他湮沒,尤其是在過了一段平靜的生活之中,這種恐懼重新襲來幾乎讓他無力招架。
因為能聽見宿禮心聲逐漸生出來的卑劣和勇氣,在再次看見郁偉之后,變得可笑又不堪一擊。
他還是那個膽怯懦弱讓人惡心的同性戀。
在無法聽清宿禮心聲的瞬間,郁樂承對自己的厭惡到達了頂峰。
“郁樂承,你冷靜一點。”宿禮伸手捧住他的臉,認真地盯著他慌亂的眼睛,“你身上那些傷都是你爸打的?”
郁樂承看著他,眼淚含在眼眶里透出深重的紅,“……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