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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睿無奈地嘆了口氣，點(diǎn)頭妥協(xié)。

宿禮真不是個東西。

快要走到宿舍樓的時候，糾結(jié)了一路的林睿終于快步趕上了郁樂承，“哎，郁樂承，宿禮呢？”

“他去幫英語老師調(diào)試卷格式了。”郁樂承道。

宿禮經(jīng)常給老師們幫忙，郁樂承早就習(xí)以為常。

林睿沉默了片刻道：“英語老師今下午沒課，晚自習(xí)之前就走了。”

郁樂承有些疑惑地看著他，“那宿禮自己在辦公室嗎？”

“……有沒有可能他根本沒在辦公室？”林睿有些糾結(jié)道：“我跟你說個事啊，我其實(shí)不應(yīng)該說，但也應(yīng)該說，事先聲明我絕對沒有挑撥離間的意思，我就是覺得宿禮今天有點(diǎn)不太對勁。”

郁樂承被他說得有點(diǎn)糊涂，“到底怎么了？”

林睿一咬牙，“就是今天晚自習(xí)的時候宿禮……”

傘外暴雨如注，路燈下林睿的聲音被雨聲湮沒，穿著紅火校服的學(xué)生們熙熙攘攘說說笑笑，一輛自行車從人群和車輛中沖了出來，濺起了一地水花。

第94章

行事

七中地處年歲較遠(yuǎn)的老市區(qū)，晚上的路段變得格外擁堵，交警咬著哨子在校門口指揮著交通，但校門口依舊被車子和學(xué)生家長們堵得水泄不通。

涌出來的學(xué)生像被放生的魚群匯入了雨里。

“不好意思讓讓——”

“哎哎別擠別擠……”

“我去我的鞋誰踩我腳了！”

“我靠有病啊騎個破自行車這么快！”

一個穿著黑色衛(wèi)衣的七中學(xué)生打著傘，臉上卻帶著笑，一頭卷毛在人群里格外顯眼，拿著手機(jī)抻長了脖子四處張望，“不是不讓你來了嗎？”

手機(jī)另一邊人不知道說了什么，他臉上的笑容就更深了，匆匆掛了電話擠開人群往前走。

“小同學(xué)，前面太擠了，我這車也開不進(jìn)去吧，要不你就在這里下吧。”出租車師傅為難地看著前面的人群。

郁樂承有些焦急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付給他錢，給宿禮的電話卻一直沒有打通，他剛付完錢，手機(jī)就忽然響了起來。

“宿——”他名字還沒叫完，對面卻響起了個有點(diǎn)熟悉的聲音。

“郁樂承，你來了嗎？”楊熙一手打著傘一手拿著手機(jī)，在人群里被擠得有點(diǎn)難受。

楊熙瘦弱，在人群中擠得格外艱難，見前面有個卷毛個子高力氣大，干脆就緊跟在他身后借著空隙往前，拿著手機(jī)冷聲笑道：“對，我就在七中門口正中，一把藍(lán)色的傘……”

一輛酷炫的自行車擦著卷毛的身邊躥了過去，卷毛嚇了一跳，震驚地看向單手打傘單手騎車的奇葩和他身上火紅的三中校服。

“抱歉。”騎車的宿禮不好意思的匆忙道歉，可惜卷毛還急著去找人并沒有聽見。

宿禮很快將目光鎖定在了楊熙身上，伸手攥住了剎車，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赝Ｔ诹藯钗趺媲啊?

“……郁樂承，你最好把錢帶夠了，不然我——”楊熙還在跟電話另一頭的郁樂承說著話，看著傘下忽然出現(xiàn)的自行車輪子嚇了一跳，順著抬傘的動作仰起了頭，在厚重的雨幕里對上了一雙冷靜又瘋狂的眼睛。

“不然你怎么樣？”宿禮微微一笑，手里的長柄雨傘一收，猛地抽在了還沒回過神來的楊熙身上，周圍頓時發(fā)出了驚呼聲。

楊熙直接被他一傘柄抽倒在地哀嚎出聲，宿禮笑著用傘柄勾起了他的書包撈起了地上的手機(jī)，在一片混亂中揚(yáng)長而去。

“臥槽。”那卷毛感嘆了一句，淌著水繼續(xù)往前走。

郁樂承聽著手機(jī)里戛然而止的哀嚎聲，背著書包擠開人群往校門口跑，卻忽然被人一把拽住了胳膊，“郁樂承？”

郁樂承倉惶地轉(zhuǎn)頭看向他，遲鈍了好幾秒才認(rèn)出了對方，嘴唇顫抖的喊出了對方的名字，“江霄？”

江霄是他從前在七中時轉(zhuǎn)班之后的同桌，是個十分熱心的好人，但是現(xiàn)在他急著找宿禮，并不想在這里耽擱時間，拔腿就想走。

江霄見他渾身都被雨淋透了，果斷將傘罩在了他頭上，“你傘呢？這么晚來七中干什么？剛才那人你認(rèn)識？”

看他的神色像是以為郁樂承在新學(xué)校又被人欺負(fù)了。

郁樂承下意識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倉促地否認(rèn)，“不、不認(rèn)識！”

不能讓宿禮打人的事情被人發(fā)現(xiàn)。

江霄眼底有些狐疑，但還是略過了他奇怪的地方，關(guān)切道：“那你跟我一塊兒過去吧，付清舟在那邊，等會兒你拿我傘回去。”

付清舟也是郁樂承之前的同學(xué)，但是這個人冷冰冰的，郁樂承跟他的交集并不多，他聽著楊熙的哀嚎聲，有些慌亂地掙開了江霄的手，“不用了，謝謝！”

“哎，郁樂承——”江霄想去追他，但是因?yàn)樽约簱沃鴤阍谌巳褐袛D得太過艱難，最后也只能放棄。

郁樂承在人群中尋找著宿禮的身影，但是周圍全都是黑壓壓的傘和車子，根本尋不到宿禮的蹤跡，林睿之前跟他說的話還在他耳朵邊回響，讓他心神不寧。

‘……宿禮他之前受過不小的刺激，精神有時候不太穩(wěn)定，他爸偷偷找過我讓我多看著他點(diǎn)兒，最好讓他按時吃藥，但是我一次都沒見宿禮吃過……’

‘我沒別的意思啊，宿禮平時看著也挺正常的，但是生病最好還是要吃藥的，說不定你勸勸他他就愿意吃了……’

‘具體什么病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應(yīng)激創(chuàng)傷什么的，還有一大串，我也記不清了，他整個人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他爸說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好了很多，但之前最嚴(yán)重的時候，他差點(diǎn)……’

‘晚上他看你手機(jī)的時候我就覺得他有點(diǎn)不太對勁……我晚走了一會兒去辦公室根本沒人……你看你手機(jī)還有新短信嗎……’

雨水打在臉上冰冷刺骨，郁樂承艱難地睜著眼睛，他懊惱于自己的粗心大意，他一直都知道宿禮沒吃藥，甚至為此卑劣的慶幸過，但卻從來都沒想過宿禮隨時都在發(fā)病的邊緣，分明之前宿文的事情已經(jīng)將他壓得搖搖欲墜，可自己還是沒有察覺到宿禮可能已經(jīng)到強(qiáng)弩之末了。

‘……有時候看起來越正常，可能就越危險。’

郁樂承伸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看見了前面一閃而過的紅色校服，抬高了聲音喊人：“宿禮！”

他推開人群大步追了上去，絲毫不顧周圍人群的埋怨和罵罵咧咧的聲音，生怕宿禮從他眼前消失。

宿禮沒有聽見身后的喊聲，他將自行車停在了一條偏僻的巷子里，然后撐開傘打開了楊熙的手機(jī)，面無表情地看完了手機(jī)里有關(guān)郁樂承的照片錄像，攥著傘柄的手背已經(jīng)因?yàn)閼嵟┢鹆饲嘟睢?

憤怒和厭惡充斥著他的大腦，摧毀著他所有的理智，冷靜在這種時候已經(jīng)全都化成了齏粉，他眼前不停地閃過那只小兔子的尸體，從樓上一躍而下的宿文，瘋狂詰問他的張秋華和不停抽煙嘆息的宿祁函，手機(jī)里郁樂承被人惡意詆毀毆打的錄像，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和瑟縮佝僂的肩背，還有楊熙得意又囂張的威脅聲……

恍惚間躺在籠子邊的尸體變成了他自己，從樓上一躍而下的也成了他，被侮辱被謾罵的也是他，他被惡語相向，被拳打腳踢，被逼到無路可走，掙扎求救全部都無濟(jì)于事，他變成了兔子，變成了宿文，變成了郁樂承，又變成了那些無動于衷地旁觀者，最后變成了每一個施暴者，暴雨之中仿佛有無數(shù)只手在撕扯他的靈魂，尖叫著怪笑著問他為什么怎么辦，可他卻無計(jì)可施。

“宿禮？”一道溫和的聲音穿透了雨幕，落盡了他的耳朵里。

宿禮緩緩地拿開傘，看到了巷子口被雨澆濕的郁樂承，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氣，眼珠從他蒼白驚愕的臉上僵硬地落回到了自己身上。

雨水澆在傷口上陣陣刺痛。

他腳下是支離破碎的手機(jī)，胳膊和掌心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新鮮傷口，他手里攥著的小刀上還在滴滴答答落著血。

“宿禮！！”郁樂承驚慌失措地朝著他跑了過來。

宿禮手中的刀子落在了地上，他甚至忘了去騎自行車，往后踉蹌了一步，拔腿就往前跑。

不想讓郁樂承看到他這樣。

他滿腦子只剩下了這一個想法。

身后的腳步聲逐漸拉遠(yuǎn)，郁樂承焦急的喊聲也變得模糊，他沖出一道巷口的時候，忽然被人一把薅住了校服領(lǐng)子，一把撂在了地上。

“嘿，小子，跑得還挺快。”不太耐煩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汪嗚！”一條穿著小青蛙雨衣的哈士奇沖他咧嘴笑得正歡。

宿禮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認(rèn)出了對方是之前那個奇怪的鄰居，卻一時想不起對方的名字。

“弄得血呼哧啦還挺慘烈。”陳亦臨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不著痕跡地從他耳后抓了一把，轉(zhuǎn)頭去看向他身后黑暗的小巷，“郁樂承呢？”

宿禮精神恍惚地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腦子里一頓混沌，“郁樂承他——”

嘭！

刺耳的喇叭聲和剎車聲穿透了厚重的雨幕，落進(jìn)了兩個人的耳朵里。

陳亦臨頓時臉色一變，比他動作更快的是旁邊的宿禮，他掙開了陳亦臨的手，朝著剎車聲的方向跑了過去。

大團(tuán)的血跡在氤氳的路燈下格外刺眼，宿禮的瞳孔有一瞬間的張大，他的眼睛里倒映出了血跡里面色蒼白的郁樂承，一瞬間周圍的時間仿佛陷入了寂靜。

他腿軟到幾乎要站不住，連滾帶爬地跑到了郁樂承身邊，哆嗦著的手想去碰郁樂承卻不敢碰，郁樂承躺在血泊里的樣子幾乎和宿文沒有任何差別，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疼痛起來，四肢也疼到痙攣，他艱難地張著嘴想喊郁樂承的名字，卻只能聽見自己嘶啞的氣聲。

郁樂承渙散的目光看著他，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好像是終于松了口氣，動了動嘴唇，“宿禮，你……別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