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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7.
我被送上前往軍營的馬車。
隨行的是先前照顧我的小侍女。
露兒淚眼朦朧,拉緊了我:伏苓姐姐,從前同為影衛,是你三番四次救我的性命。如今,就讓我也救你一回吧!
我吃驚地睜大了眼睛,發覺自己渾身的力量正在漸漸流失。
她是王府里的人,與我同坐在馬車里,沒有人懷疑。
露兒不顧我的哀求,將身上侍女的衣裳換給了我。
伏苓姐姐,側妃恨你入骨,易蓮拉攏了軍營中人,要折磨得你生不如死。快逃吧,逃得越遠越好。
再也不要回來了!
我失去了意識,眼睜睜看著她走入了軍營。
背影單薄得猶如一片白紙。
然而只是一瞬。
她下給我的藥力逐漸散去,我支撐著爬起來,才剛伸出手,一把穿云箭破風而來。
刺穿了她的心臟。
直到咽氣,露兒都掙扎著向我爬來:伏苓姐姐,快逃,你快逃啊!
一抹嫣紅在她的心口綻放開,身后傳來輕笑聲。
姐姐啊,你又害死了一個對你好的人,多可惜啊。
易蓮彎弓搭箭,對準了我的右手:她死了,輪到你了。
鋒利的箭刃穿透了我的右肩,我從馬車上跌落,刻骨的痛從右手處蔓延至全身。
那一夜,數不清有多少只手撫摸過我的身體,咸腥的氣味和鮮血揮之不去。
我喊破了喉嚨,毫無尊嚴地求饒:救救我,我的手好痛,好痛…
士兵們笑著抓緊我的腰肢,王爺可說了,從前你還是易伏苓,往后,只是個沒名沒姓的賤婢。
就算把你玩死了,也不用償命。一個賤婢,還要右手做什么
眼淚從空洞的眼眶里滑落,混雜著血水,滾落到我的嘴里。
苦得發澀。
我的右手,中過淬了毒的箭,又在我的眼前被生生踐踏成了肉泥。
王府之中的易伏苓,徹底死在了這一夜。
8.
最后時刻,帶著側妃遠去江南散心的沈君故飛鴿傳來一道秘旨,留下了我的命。
命還在,可我從此只能用最卑賤的身份,迎合軍營中的男人們。
吃食是他們吃剩下的泔水,睡的是骯臟不堪的馬廄。
如此三月,我被折磨得形銷骨立,也再也不會哭了。
軍營中人說起時嘖嘖稱奇:那個賤婢,不管如何折磨她欺辱她,她都哭不鬧,還浪蕩無邊。那滋味,簡直比青樓里的花魁還要銷魂!
我的眼淚早就一夕之間流盡了。
易伏苓死了,活下來的是只會笑不會哭的妖娘。
我活在地獄里,可蘇傾誕下了沈君故的長子,被風光封為王妃,街上慶賀的流水宴席擺了一天一夜。
攝政王說,是要為王妃的孩子祈福呢!
街上的流民大口嚼著白面饅頭,眉開眼笑。
擦肩而過時,我清楚地聞見了他們身上胡馬的味道。
京畿之地,胡馬不能入內。
我心一驚,距離那封情報上,蘇傾和胡族首領商定的四年之期馬上就要到了。
我會想起信上的字字句句。
小世子滿月之日,便是大胡鐵騎踏破京城之時。
9.
半月之后,攝政王府在蘇傾的建議下,大開府門,邀請天下人同慶小世子的滿月酒。
高臺之上,沈君故滿眼愛憐地抱起孩子,高聲宣布:傾兒生子有功,從今往后便是攝政王府唯一的王妃。
眾目睽睽之下,他取出腰間的王令交給了蘇傾。
傾兒,如此你可愿信我的真心了
蘇傾幸福地撲入他懷里。
我卻沒有錯過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惡意。
新皇踐祚之處,尚且年幼,滿朝上下惟沈君故這個攝政王馬首是瞻。
他的王令,可號召御林軍和京郊的三千精兵。
一旦落入了蘇傾手中,等同于將江山拱手讓給大胡!
我心亂如麻,卻怎么也邁不開腳步。
易伏苓,明知蘇傾是胡族細作,可你如今又能做什么呢
斷了一只手,本就形同廢人,還被困在軍營中插翅難飛。
我低下頭一聲苦笑:沈君故,如果這便是你想要的,戰火燒起的那一日,也許你才會知道我四年前的真心。
回了軍營,我挖出馬廄中藏起來的些許財物和一張偽造的戶籍。
這些,是露兒臨死前塞進我的懷里的。
她到死,都期望著我有朝一日能尋得自由。
我含淚摸過為露兒刻的墓碑,咬牙在夜色中逃離了軍營。
這半月里,京畿歌舞升平,可遙遠的邊關之處,胡軍的鐵騎悄無聲息踏破了五座城池,攝政王府中的邊防機密全都經蘇傾的手送到了胡族的手里。
而緊急的軍情戰報,又被蘇傾攔截下來,沈君故對此一無所知。
我拼了命的跑,身后不知何時聚集起了不少的人馬。
妖娘跑了,給我追!
賤娘們,王爺說了,她死也只能死在軍營,給我把她抓回來!
我跌落在泥地里,雙腳被磨得鮮血淋漓,腿也崴了,再也站不起來。
絕望之際,有人騎著馬將我逼到了懸崖邊上。
跑啊,我倒要看看,你還能跑到哪里去
我凄然一笑,一點點向懸崖邊挪步。
而后縱深躍下。
月色里,我恍然間竟然又看見了沈君故的臉,他驚慌失措地伸出手。
與我的衣角擦過。
伏苓!
10.
再醒來時,是在山腳下的一處草屋里。
采草藥的大娘救下了遍體鱗傷的我,用米糊吊著我的命,整整半月我才蘇醒過來。
見我醒了,大娘喜極而泣。
孩子,你可算是醒了。此地留不下了,你快些離開,往西邊去,走得越遠越好,再也不要回來了!
我一驚,忙問道:大娘,如今是幾月了
二月初九。
二月初九,小世子的滿月酒已過去三天。
滿月酒當日,大胡鐵騎聯合京畿周圍的守軍,一舉攻到了城門邊。
京中所有的將領全都被困在攝政王府,沈君故生死不知,蘇傾舉王令號召大軍。
歸順胡族。
一夕之間,生靈涂炭。
數十座城池淪陷在戰火之中,年幼的新皇一氣之下病死在床榻,朝堂之上每日為戰還是降爭論不休。
戰,滿朝無將。
降,則是亡國。
我四年之前在情報上看過的字字句句,全都成了真!
大娘將僅剩的白面饅頭塞進了我的手里,孩子,大娘年紀大了跑不動了。可你還年輕,胡人馬上就要打進來了,村子里的人都跑了,你也快跑吧!
我遲疑著,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許久不見的沈君故正站在門口。
伏苓,對不起。
他風塵仆仆,身上裹滿了泥沙,鮮血將披風浸透了,不斷往下滴著。
一眾影衛死死護著他,才從攝政王府里逃了出來。
走到這里,他身邊的人早就全都死盡了。
可是蘇傾以王妃的身份昭示天下,攝政王已死,世子繼位,他如今也不過是一顆棄子。
11.
大娘將門輕掩上,屋內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伏苓,他落下眼淚:那日看著你跳下懸崖,我心如刀絞。我只是,只是想對你略施懲戒,我不知你受了那樣多的苦…
他撲通一聲跪下,昔日尊貴的攝政王,在一個賤奴的面前卑躬屈膝。
易蓮被蘇傾收買,掩蓋了她胡族公主的身份。伏苓,從始至終,都是我錯怪了你,我不該不相信你的!
他雙眼猩紅,眼里濃濃的全是恨意。
又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燃起了希冀。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王爺,請回吧,伏苓恕難從命。
他一咬牙,舉起匕首狠狠刺進自己的胸口。
你是在怪本王嗎當年的事是我不對,可你是我唯一可信之人了,難道要看著天下在你眼前斷送嗎
鮮血噴濺而出,像極了那一日我跪在他的腳邊,求他放過我。
見我不語,沈君故膝行向前,將插在胸口的刀柄送到了我的手邊。
若是你還不能解氣,我把這條命還給你。
伏苓,你曾是攝政王府之中最好的影衛。本王還有一支軍隊,養在西南。如今能破此局的人唯有你了。本王求你,就當是為了天下人,持虎符至西南,來救京城!
我看著他手里沾滿了血的虎符,忍不住低頭淺笑。
心中荒蕪至極,可我也只會笑了。
沈君故不解道:你笑什么
我當著他的面解開衣袍,露出空蕩蕩的袖管。
右肩之下,我的手早已壞死,被完整切除,再也握不住韁繩,當不成手持虎符的將軍了。
失去了一條手臂的人,怎么號令大軍呢
沈君故失了力氣,不可置信地跌坐。
怎么會,我分明說了,任何人不傷賞你的性命,怎么會如此!
王爺,我輕聲嘆息,留著一條命很簡單,折磨人的方法卻有很多種。我如今不就還有一條命在嗎可我再也不能完成你的任務了。
王爺,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