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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馬車停在宮門外,穆明珠走在前往議政殿的路上時,還在低頭盤算著這些事情。
齊云在一旁,暗暗看著女孩跟在蕭負雪身后、失魂落魄的樣子,握刀的手又緊了緊。
蕭負雪已經入殿,穆明珠與齊云未得傳喚,暫且等候在殿外。
此時蕭負雪入殿,原本在殿內侍奉女帝的楊虎便退了出來。
齊云仍是標槍一般筆直立在白玉階上,不曾看楊虎一眼。
若在從前,穆明珠也從不理會楊虎,此時卻不同。
她見了楊虎,微微一笑,道:“倒是忘了還楊郎君的傘。”
原本標槍般筆直立著的齊云忽然一動,黑眸向她轉來,目光中有幾分難以置信的意味。
楊虎已知小殿下對他轉了態度,此時便也走過來打聲招呼,笑道:“不過一柄傘罷了,不值殿下掛心。殿下若喜歡,小人那里有上好的制傘匠人,任憑殿下吩咐。”
“那本殿便先謝過楊郎君了。”穆明珠同他寒暄兩句,陪著下了白玉階,看他一步三回頭得去遠了,才轉身回來,低頭仍盤算著蕭負雪重生的事情。
齊云在旁冷眼看著,張口欲言,想到蕭負雪的話,忍了一忍,到底忍耐不得,冷聲道:“殿下如今竟到這等地步了嗎?”
“什么?”穆明珠迷茫看向他。
少年薄唇微抿,吐出來的話語,如一支支鋒利淬毒的箭,“楊虎縱然與右相大人有幾分相像,卻是陛下的人。”
穆明珠眨著眼睛看他,頓了頓才明白過他話中的意思來。
她只覺一股無名火躥起來,想到前世他冒死報信之事,告訴自己要忍耐,咬牙憋了一瞬,仍是忍耐不得,恨恨道:“齊云,本殿看你多少有點大病!”
第10章
夜涼如水,寂靜的議政殿外,穆明珠呵斥齊云的這一道聲音,略顯突兀,順著夏夜的風,飄入議政殿去。
女孩的聲音清脆悅耳,縱然是斥責,也別有一番青春活潑之感。
議政殿內的氛圍卻迥然不同,顯得有些沉重肅穆。
皇帝穆楨坐于上首的龍鳳須彌座上,示意女官把今日自揚州八百里加急呈來的奏報轉給蕭負雪翻閱。她本是寒門之女,不甘泯滅于民間,十五歲時入宮為侍女,入了世宗皇帝的眼,一步一步走到了皇后的寶座上。世宗在位的后十年,因身體不甚康健,而太子尚且年幼,諸多政務便交付于穆楨手中。她育有三子一女,長子便是八歲被封為太子的永和太子周睦。
永和太子周睦自幼聰穎過人,深受世宗皇帝喜愛,更是朝臣眾望所歸,本人更是勵精圖治、銳意進取。可惜天不假年,世宗皇帝駕崩之后,百日孝期未過,永和太子周睦也一病故去。其時穆楨所出的另外兩子周瞻與周眈尚且年幼,不到親政的年歲,而世宗皇帝另外育有八位皇子,卻都不能服眾。彼時世宗駕崩不久,時局動蕩,鮮卑人虎視眈眈,大周當以穩固為第一要義。
穆楨自此臨朝稱制,做了大周的女皇帝,一眨眼便是十四年過去了。四年前,隨著穆楨所出的第二子周瞻年滿十四歲,朝臣中希望再立太子的呼聲越來越高。兩年前,穆楨難以彈壓洶涌群情,便立了周瞻為太子。可是這周瞻這太子做了不過一年,便因謀反遭廢,被丟入了天牢。
此時皇帝穆楨端坐在龍鳳須彌座上,已經是五十歲的人了,一雙眼睛卻仍是瑩潤有光澤。看著她,便叫人相信了那一句“歲月從不敗美人”。不難想見,三十五年前,當世宗皇帝于深宮中撞見十五歲的穆楨時,該是怎樣的驚艷。
與常人想象中的皇帝不同,穆楨通體穿戴樸素,身著藕荷色常服,樣貌又有幾分和婉,偶爾覲見的官員會驚訝于皇帝的和氣。只有機要大臣,長久相處之下,才會見到她關鍵時刻露出的鋒芒與機斷。
半生驚心動魄的經歷,都藏在皇帝穆楨眼角細細的紋路間。
“陳倫失蹤了。”皇帝穆楨輕聲道,搭在椅背上的手指痙攣似得抽動了一下。
蕭負雪已經將奏章看到了尾聲。
陳倫乃是鳳閣侍郎,寒門出身,二十年前南山書院的甲等頭名,由皇帝穆楨親自取中,選入朝中。這二十年來,陳倫輔佐皇帝,風雨共度,乃是皇帝的心腹重臣。
這次揚州水患,去歲修筑的堤壩竟然連連崩塌,一州之中半數郡縣都淪為澤國,受災流民以百萬計。
皇帝震怒,將揚州刺史等要員一擼到底,命陳倫前往監督賑災、詳查案情。
誰知道陳倫入了揚州地界后,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已整整七日沒了音訊。
蕭負雪在來的路上,已經理順了時間與事件,他記性過人,雖是重生而來,此時卻沒有生疏之感。他記得清楚,前世陳倫的確是死了。只是究竟死在何人手中,一直是個糊涂案。前世皇帝曾派齊云領黑刀死士前去秘密查探,但齊云遇險傷了腿之后,這件事情便沒了下文。大約并不是查不到,而是因為查到了,皇帝反倒不愿再查下去了。
蕭負雪心中有幾個猜想,只是有待證實。
他想了一想,低聲道:“不如臣親往去查……”
皇帝穆楨緩緩搖頭,道:“大周百事都要你參詳過目,朕可不能放你出建康城。”她頓了頓,又道:“暗中查訪的人選,朕已經定好了。”
蕭負雪便知這多半指的就是齊云。
皇帝穆楨眸光一轉,忽然問道:“外面可有什么風聲?”
蕭負雪清楚皇帝在問什么。
前世這個時間點,皇帝剛把廢太子周瞻投入了天牢之中,將廢太子黨羽一網打盡。人心惶惶,而朝中再度沒了儲君,可是這大周總會迎來下一位君主,各方勢力又在蠢蠢欲動,往自己看好的那一注上押寶。
蕭負雪稍作沉吟,低聲道:“一兔脫籠,萬人齊呼——似是有些人心不安。”
皇帝穆楨蹙眉不語,隱有憂慮。她轉了話題,對女官道:“去傳外面兩人進來。”又對蕭負雪嘆道:“也不知他們方才在外面拌什么嘴。”
話音方落,穆明珠便當先走入殿內,齊云解刀入殿、跟隨其后。
穆明珠笑道:“母皇同右相大人說什么趣事兒呢?叫兒臣在外面好等。”
皇帝穆楨不答。
底下女官笑道:“正說殿下與齊駙馬拌嘴有趣呢。”
穆明珠垂眸——其實母皇心里很清楚,她前世跟齊云并不是小兒女拌嘴,而是強烈反對這樁婚事。只是她的反對,對于母皇來說,沒有任何力度,自然可以當成一樁玩笑,輕輕一筆帶過。
皇帝穆楨道:“朕聽說你半途出了禮佛堂?”
穆明珠應了一聲,道:“母皇恕罪,兒臣今日抄經途中,忽覺眩暈,有些身體不適,怕是要辜負母皇厚望,寫不完這千遍的《心經》了。”
稱病躲懶,這種事情哪個年輕人沒有做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