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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云怔怔望著她。
穆明珠也不指望他說出什么來,便安排道:“你跟著櫻紅去換身干凈衣裳,再回來說話。”
齊云似是終于回過神來,依言轉身向門外行去,至于門外,卻于窗下又抬首,低聲問道:“殿下不生臣的氣了嗎?”
“你倒是也知道我生氣了。”穆明珠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從今以后少惹我生氣多好。”
齊云立在窗外,黑帽遮面,身后是一輪升起于墨色夜空中的明月。
“快去換了衣裳。”穆明珠擺手道:“若認真同你生氣,我早氣死了。”
若在前世,今夜注定是要不歡而散的。但如今穆明珠看齊云,總記得前世他以死報信的情意,自帶了一層美化濾鏡,況且做了三年幽靈又重生,本身的性情也比從前深沉了許多。
齊云深深望她一眼,跟著櫻紅去往偏殿。他其實并沒有感到換衣裳的必要性,但不愿再觸怒穆明珠,況且被她那一句“再回來說話”勾住了心神,仍是照著穆明珠的安排去做了。
一時齊云換了衣裳回來,卻見正殿內支起了案桌,上面擺了兩碗熱氣騰騰的湯面,穆明珠坐在對面的桌邊,仰頭同他笑道:“坐下吃點東西吧。”
齊云怎么都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場面,他本以為穆明珠要繼續同他爭論今夜之事。
穆明珠此時也徹底走了困,溫和道:“我看你在寶華大長公主府上也沒進多少吃食,又奔波了一夜,應當也餓了。我這府上還未完備,深夜倉促,便叫他們做了兩碗湯面上來。你這一碗夠嗎?”見齊云愣愣立在一旁,便一點下巴示意他在對面坐下來,笑道:“若是不夠,我再叫他們做。你還想吃什么?我叫底下人去做。”
明月高懸的深夜,淡金色衣衫的女孩坐在飯桌一側,歪頭同他閑閑低語,溫馨關切。
這是在他最荒唐的夢中,都不曾出現過的場景。
齊云不知道自己如何還能發出聲音,“不必。”他不知該作何反應,自覺像個傻子一樣,有些僵硬得在女孩對面坐下來,笨拙得握起筷子,就像是初學持筷的人那樣。
“也好。”穆明珠一笑道:“夜里吃得雜了容易積食。”
于是齊云吃面,穆明珠隔著長長的桌案,托腮看著他。
不過半盞茶時分,齊云已是一海碗熱湯面下了肚,臉上冒了汗,透出紅來,不知是熱的,還是因為旁的什么。
櫻紅腳步輕輕入內,低聲道:“殿下,外面城防上的校尉來了,說是外面朱雀右街走了水,特來公主府賠罪問安的。”
“讓他進來。”穆明珠瞥了齊云一眼,笑道:“看來倒的確是有火情。”
一時那城防校尉入內,伏地請罪,道:“臣失職,今夜朱雀右街走了水,險些殃及公主府。幸而托天之幸,在臣等之前,已經有義士掘土灑水,阻斷了火勢往公主府這邊蔓延。”
穆明珠點頭,道:“如今火勢可控制住了?受災的百姓如何安置了?”
城防校尉道:“殿下安心,火勢已控住。右相蕭大人已親自前去安置受災百姓。”
穆明珠聽到驚動了蕭負雪,便知此事斷然不是齊云故意縱火,方才倒是猜測得太壞了,當真是事有湊巧了,“好,本殿知道了,府中不必費心。你們協理右相,安置災民才是正事。”又勉勵了兩句,便叫櫻紅好好送那校尉出去。
她轉過臉來,對齊云道:“折騰了一夜,我也乏了,明日還要陪母皇去禮佛。宮門早已關了,外面又有火情,你若是愿意,便在府中客房睡下。”
齊云猶豫一瞬,起身道:“不叨擾殿下了。外面起火正是用人之時,臣便出府去了。”
穆明珠也沒攔著他。
誰知齊云走到殿門口,像是難以忍耐,又回身道:“那位林小郎君,孔武有力,正可當滅火義士之用……”
穆明珠被他逗笑了,道:“你還想帶林然走?”
齊云想到她最初的那通脾氣,垂首低聲道:“臣不敢。”他靜了一息,沒有等到穆明珠的回話,湯面的溫熱在腹中還沒有散去,她那句冷酷的“可你不要礙著本殿的路”也還在他耳邊回響——他其實已經明白了。
她可以是溫情柔和的,也可以是冷漠決絕的,端看他是否擺正了自己的位置。
這次他沒有再問,壓著滿腔的酸楚與妒意,將置于腰側的官帽重新壓在發頂,深深一揖,倒退數步,轉身出了殿門。
穆明珠在櫻紅服侍中睡下,入夢前還叮囑了一聲,“記得明日派人去問宮中新來的那批協律郎,可有愿意往寶華大長公主府上做事的……”
手握北府軍三分之一虎符的寶華大長公主,在當今時局下,仍具有不可代替的象征意義,是極有重量的砝碼。
上一世謝鈞把這枚砝碼收入了囊中,這一世她要趕在謝鈞之前,有所斬獲。
次晨穆明珠被櫻紅喚醒之時,天色還未完全明亮。
“殿下,忍耐些,等從濟慈寺回來了再補眠。”櫻紅見她醒來,便招呼身后四五位侍女上前,又道:“小殿下,千萬打起精神,打扮齊整,陪著陛下禮佛,疏忽不得。”
穆明珠昨日忙了一日,睡下又晚,今晨起得卻早,半閉著眼睛任由宮人打扮起來,坐在轆轆的馬車里,似夢非夢中到了濟慈寺。她臨下車前拿涼帕子擦了臉,好歹忍住呵欠,露出笑臉,跟在母皇身后,爬至山頂,入了頂上寫著“寶相莊嚴”的佛寺,排在穆武之后,給佛前上了三柱香。
需知皇帝穆楨,穩固權力便是靠著佛家,命許多學者高僧,撰寫了一部《祥云經》出來,給她自己安排成了某位大佛的化身。能得到皇帝授意,跟隨她來禮佛的人,都是簡在帝心、前途無量之人。
與皇帝有親緣之人中,今日只有穆明珠與穆武有此殊榮,便是穆明珠的三哥都沒有這份臉面恩典。
齊云也獲準跟隨前來禮佛——他名字便是十一歲入宮那年皇帝給改的,直接取了《祥云經》中的“云”字,足見皇帝對其重視。
穆武見了穆明珠,面上猶有憤恨之色,只跟在皇帝身側,又是佛前,不好說什么。
穆明珠卻沒空理會他,只覺呵欠要忍不住了,瞅著母皇與濟慈寺大和尚說話的空兒,一貓腰從正殿溜了出來,因為嫌人多動靜大,便要櫻紅等人避到一旁,自己尋了一處花木扶蘇處的僻靜禪房,推門而入,見里面沒人,便習慣性得往供桌下而去——這是她做幽靈時養成的習慣了,待要在供桌下躺下時,覺出不對來,便伸手將外面的兩個蒲團拖進來墊在了身下。
明黃色的桌布垂下去,隔絕了光線,在裊裊檀香,與隱約的誦經聲中,穆明珠偷得浮生半日閑,飽飽睡了一覺。
不知過了多久,她于半夢半醒之間,聽到有人對談的聲音。
“如今朝廷入不敷出,當初鹽鐵放出去容易,要收回來卻難。”這道成熟卻仍舊和婉的女聲,來自她再熟悉不過的母皇。
穆明珠手指一動,醒了過來,躺在供桌之下,小心得不發出聲音。
“阿彌陀佛。”念佛號的,乃是濟慈寺大和尚。
“江左養著百萬北府軍,人吃馬嚼,幾日便費掉一郡一歲所出,然而為防著鮮卑南下,又不得不養這些兵。近些年來,黃冊上的丁戶越來越少,比之先帝年間,竟少了足有三成,人少了,賦稅如何還能足數?可看底下的奏報,這些年朕勉勵維持著太平局面,生民分明是增多的,只是都給地方豪族、世家大族籠絡了去,成了私家的奴仆。”皇帝穆楨一聲長嘆,“朕一再退讓,這些豪族仍不足意,攛掇了瞻兒去……”她的聲音中透出悲涼來。
這說的乃是穆明珠的二哥,如今已淪為階下囚的廢太子周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