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兔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殿下,寶華大長公主府的回雪姑娘來了。”有侍女在窗外小心通報。
穆明珠回過神來,道:“請回雪姑娘在前廳稍候。”這才收攏了羅傘,親手將它裝入素色的綢緞傘套之中。
回雪交疊雙手,立在前廳相候,清麗絕倫的眉目間,仍是那一股楚楚動人的悒色。她聽聞穆明珠之名已久,卻是前幾日在寶華大長公主府上才第一次見到這位當世最尊貴的公主殿下。而她第一次聽聞穆明珠名字之時,她還是謝家的歌姬,那時候謝郎君還沒有把她送給寶華大長公主。
那年她十六歲,夜宴之后,于桃花林中為謝鈞一人翩然起舞。
桃花濃艷,片片紛飛,她一舞接著一舞,年輕的身體里似有無窮無盡的力氣,只要謝郎君的目光追在她身上,她便可以永不停歇得舞下去,直到她倒下死去那一刻。
“好回雪。”謝郎君招手示意她上前,要她躺下來,臥在他的膝頭,“婉轉郎膝上,何處不可憐。”他含笑撫著她及腰的長發,聲音低靡醉人,如一壇桃花釀。
她氣喘吁吁,仰望著謝郎君謫仙般的面容,只知癡癡望著,說不出話來。
謝郎君低頭看見她的目光,忽而一笑,道:“女子便當如回雪這般,柔順美麗,于花間起舞,在月下撫琴。”他不知想起什么,狹長雙眸瞇起,又道:“自出了女帝之后,如今又來一個欲效仿其母的小公主,當真不可愛極了。”
“小公主?”她輕聲問。
“告訴你一則趣聞。”謝郎君玩笑般道:“日前女帝生辰,她那五歲的小女兒穆明珠于席上祝詞,愿長成之后、逐女帝舊志、也為一代帝王。”
她那時候只靜靜聽著,朝堂上的事情離她太遠。
那時候的她怎么都沒有想到,后來謝郎君離開了陳郡來到了建康城,而她被送入了寶華大長公主府,還遇見了曾被謝郎君評點為“不可愛極了”的公主殿下。
如今忽忽八年過去,她立在前廳之中,正等著這位公主殿下出現。
“回雪先生久候了。”一道清脆明朗的聲音自廳門處傳來。
回雪忙轉身行禮,“見過殿下。”會意過來之后,忙又道:“奴婢當不得殿下先生之稱。”
“何須自謙?”穆明珠快步入了前廳,自己坐了主位,伸手示意回雪在對面也坐下來,笑道:“本殿看過你跳舞,比之宮廷教習舞蹈的師父都要高出幾分
。于歌舞一途,你如何當不起‘先生’之稱?”
回雪如今二十四歲,見過無數貴胄公子,于宴會上也能做到八面玲瓏,可卻還是第一次遇見穆明珠這樣的主家,過往多年的經驗竟全然用不上,一時不該如何應答,只仍守著尊卑,并不坐下。
后天學來的交際手段全用不上,回雪露出本性中的羞澀來,訥訥道:“不知殿下喬遷宴上要演什么樣的歌舞?奴婢早早準備起來。若是殿下沒有指定的題目,奴婢便跳幾支舞,由殿下來選如何?”
穆明珠笑道:“本殿府上的喬遷宴,來客不過瞧個熱鬧,哪里用你這等人物出場,也更不用本殿出面來談,自有底下的管事長史去做。”
回雪疑惑,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回雪先生值得更大更高的舞臺。”穆明珠單刀直入,探身前傾,盯著她道:“你想不想跳出歌姬的身份往上走?”
回雪愣住。
她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些。
她生來就是奴籍,為謝郎君選中,自幼習舞。一個歌姬,還能往哪里走?歌姬的“上”,又是什么?
“你的舞技比宮中專司舞女的教習都要強上許多。”穆明珠見她面露迷茫之色,便清楚她此前從未考慮過這些,當下點撥道:“你若是肯去教導宮廷舞女,那些舞女必然會尊重你。”
尊重。
回雪心中一顫,這是她作為貴人宴會間的玩物,極度渴求,卻從未感受過的。
回雪眸中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垂首輕聲道:“奴婢這樣的人……又如何能入宮廷教導旁人……”
“這你不用擔心,有本殿在。”穆明珠盯著她,道:“本殿只問你愿不愿意。”
回雪愣愣望著穆明珠,內心爭斗激烈,竟忘了尊卑之別。
穆明珠激她,道:“還是你甘愿一輩子淪為宴上助興之物?”
“我愿意。”回雪脫口而出,因為情緒激動,反倒沖淡了眉宇間原本的郁郁之色。
“好。”穆明珠微微一笑,后仰靠在椅背上,道:“昔日陛下所作的《晨風曲》,你可會跳?”
皇帝穆楨初入宮,以宮女身份得世宗寵幸時,不過十五歲
。彼時年少的穆楨乍得世宗寵愛,又誕下皇長子周睦,正是風頭無兩,又年少不懂韜晦之道,不二年便見棄于世宗。此后近十年無寵,直到穆楨二十四歲這一年,她以一支載歌載舞的《晨風曲》重新回到了世宗視線中,再獲榮寵,更協理政事,最終于世宗死后臨朝稱制、自己做了皇帝。
這二十余年來,隨著穆楨步步走高,《晨風曲》也傳遍了大周天下,曲子與舞蹈,又有幾種不同的版本。
回雪作為歌姬,這《晨風曲》自然也是會的。
“此處可有羅傘?”回雪輕聲問道。
要知道當初穆楨的《晨風曲》,點睛之筆便是羅傘上的一行詩。
《晨風》原本出自《詩經·秦風》,中有“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等語,寫女子望穿秋水、以待君子之情。魏文帝引其典作“愿為晨風鳥,雙翔歸北林”。而穆楨化用魏文帝之詩,作“恨君不似晨風鳥,與妾雙翔歸北林”,呈給世宗。
世宗性情寬和,念及舊情,又有寶華大長公主勸說,便給穆楨機會獻舞。但穆楨所作詩,隱有埋怨之意。哪個皇帝都不會喜歡一個對自己有怨氣的妃嬪。若故事到此為止,穆楨這一舞再怎么動人,怕是都不能重獲盛寵。
可是二十年前穆楨持羅傘起舞,舞畢獻羅傘于世宗,傘面上寫的卻不是自己改后的怨詩,而是當初魏文帝的那句“愿為晨風鳥,雙翔歸北林”,一正一反之間,早已釋盡怨氣,只剩滿腔戀慕。
彼時煩于政事、倦于爭斗的世宗,正需要這樣甜美柔順、心思干凈的女人。
穆楨是他少年時寵愛過的女人,不求高位,不念舊怨,只想跟他這位人間帝王做一雙晨風中自在翱翔的鳥兒——世宗如何能不對穆楨再起柔情呢?
他自然想不到,在他死后,穆楨會做了皇帝。
一時羅傘琴師齊備,回雪蓮步輕移,于樂音中,持傘起舞,恰如晨風中的鳥兒。
回雪的舞技不必多說,衣袂一起,踏著樂音,手中羅傘如一朵盛放的花,便迷醉了前廳侍立之人的眼。
一舞畢,回雪撤傘俯身
,不見汗濕、不露氣喘,至于穆明珠身前,垂首問道:“殿下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