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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兵權,這毋庸置疑。但此時廢太子周瞻事變未歇,皇帝本就忌憚底下人弄兵,齊云雖然能幫她瞞一點小事,卻絕對瞞不住動兵這樣的大事。一個擊球將軍,專司管理打馬球的騎手,看起來是個花哨的職位,可手上到底有人、有馬,真到了危急關頭,騎手掌中月杖換成刀劍,幾百上千名的兒郎聚集起來,在這建康城內就是不容小覷的一股勢力。
穆明珠上前兩步,仰頭望著龍鳳須彌座上的母皇,笑道:“如今看來,女兒在打馬球上還算有些天分。女兒還大膽想再討個恩典,女兒做了擊球將軍,也給今日跟隨女兒的那林郎君一個裨將做,底下再有什么月杖校尉、彩毬兵長……”她前頭說時,眾人還含笑聽著,待聽到什么“月杖校尉、彩毬兵長”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寶華大長公主揉著肚子,笑道:“哎唷,不得了,等我回府中,也要按著你這套來,給他們分別做了撫琴侍君、吹簫郎君……”
凡與兵馬相關的,不管看起來多么滑稽,總是有些敏感,穆明珠自提出賞賜要求之后,雖然面上逗趣笑著,說
話也有幾分無賴放誕,但其實一顆心始終提著,謹慎觀察著皇帝的神色,好在這一要求可進可退,縱然皇帝不允,也滿可以用“你還是安心讀書/習武/誦經”等由頭給她擋回來,一來一回,卻不露猙獰,體面、安全。
皇帝穆楨此時也忍不住笑了,虛點著穆明珠額頭,嗔怪道:“多大了還沒個正形?今日現眼到諸位長輩面前來了。”她微一沉吟,一來是今日這場比賽的確精彩;二來是穆明珠退了預政后沒有正經事做,每日招貓逗狗也說不過去;三來是此時氛圍正好,不過一個玩樂之用的職銜,給出去也就給出去了,異日便是收回來也不難。
“好。”皇帝穆楨笑道:“那朕就看看你這位擊球將軍,能調教出怎樣的賽手來。”
“母皇您就瞧好吧。”穆明珠得她一語允諾,心中一松,面上卻不敢懈怠,仍是明朗笑著,道:“再有三場比賽,整個大周都會知曉,女兒這擊球將軍并非浪得虛名,母皇真乃‘知人善任’。”
一個玩樂的事情,給她煞有介事一說,好似朝廷重事一般,惹得眾人又都笑了。
皇帝穆楨近來心事重重,給穆明珠引得笑了兩場,也覺暢快,便命宮人搬了椅子來,就置于她腳下,以一種恩典的姿態,和氣道:“今日累了你,來朕身邊坐。”
穆明珠依言上前坐下,余光中恰能看見母皇朱紅色的袍服,那袍上金線織就的龍鳳,好似欲躍然而出、遨游九天。
開場賽事過后,便是眾人獻上祝壽賀禮,宮人一一唱名,送賀禮的官員在引導下一一入內。
穆明珠在這樣的時刻,能單獨坐于皇帝身旁,是一種殊榮。
穆武坐在他父親穆國公身后,獨眼時不時盯著穆明珠的方向,流露出嫉恨之意。由不得他不去想,若是今日這一場賽事贏的是他,那么此時坐在皇帝身旁,接受百官朝賀的人,不就會是他了嗎?
冗長繁雜的祝壽終于接近尾聲。
“底下官員都來過了吧?”皇帝穆楨問道。
李思清道:“是……”
話音未落,卻有宮人上前小聲道:“左相大人今日也來了,就在外面候著。
”
既然有鸞臺右相蕭負雪,自然也還有一位鸞臺左相。
這位左相韓瑞也是三朝元老,年近七十,乃是極為忠心的周氏舊臣,因資歷老、人望高,儼然是周氏舊臣的領頭羊。因他年事已高,除政務之外的慶典活動,等閑便不勞動他來。
皇帝穆楨得了消息微微一愣,與李思清對視一眼。
但人已經到了高臺下,總不能不見。
一時左相韓瑞入內,他是個矮小的老頭,面上皮膚像是風干了的橘子皮,的確已經老了,然而腳步卻還穩健快速。
“臣韓瑞,恭賀陛下圣壽,有畫作兩幅相贈。”韓瑞身軀矮小,嗓門卻洪亮。
宮人便把他呈上的畫卷,托至皇帝面前,細細展開。
底下眾人看不到畫作內容,穆明珠就在皇帝身旁,卻看得清爽。
只見第一幅畫作中,水災肆虐,船只房屋都毀于怒浪之中,人們在水中浮沉,只露出腦袋來,眼看著都救不得了;第二幅畫作就更狠了,畫的乃是赤裸了上身的男人與女人,有的在剝樹皮吃,有的在賣子女,還有人手上綁了繩子,不知是自賣為奴,還是給官差捉了去。
韓瑞在底下道:“這是臣于揚州搜羅來的佳作,獻上以賀陛下圣壽。”
就是普通人生辰的時候,收到這樣的賀禮,都要在心里破口大罵。
皇帝穆楨卻只是點一點頭,平和道:“韓卿的忠心,朕已深知。今日這些壽禮中,尤以韓卿所獻最佳。”便命宮人收起畫作,毫不聲張,非常安靜低調的把這事兒處理了。
“思清,你送韓卿出去。”皇帝穆楨含笑親切道:“朕改日再同韓卿敘話。”
若不是穆明珠就坐在皇帝身邊,親眼看到了畫作內容,大約會真以為韓瑞送上了什么圣壽圖。
而皇帝穆楨在處理完左相突然出現的事端后,非常自然得轉向寶華大長公主,玩笑道:“眾人都有賀禮,獨你沒有,想來是有好的,要留到最后給朕?”
寶華大長公主便一指穆明珠,笑道:“我的賀禮在哪兒呢!小殿下用了我的人,給陛下排了私宴上的歌舞,倒是會借花獻佛。可憐我這個正主倒是看不得了。”
“哦?”皇帝
穆楨起身,道:“你同來便是。”
隨著皇帝起身,外面便上演了最后的大奏樂,列隊的宮女于歌聲中起舞。
“駕六龍乘風而行……”
“東到海,與天連……”
“上到天之門,來賜神之藥……”
宏大圣潔的歌唱祝壽聲中,穆楨坐于皇帝御輦之上,在兩側俯首眾人的恭送下,緩緩向苑門外而去。
穆明珠所乘的輦車,就在皇帝之后。
她隔著層層從人,望向前方那個朱紅色袍服的背影。
母皇的背影挺直而堅韌,胸中裝著天下的煩難,面上卻只是平和而鎮定——這便是為帝王者,當有的胸懷。而她看起來身體康健、精神矍鑠,至少還可以再穩坐皇位十數年。
前世此時誰都不曾想到,三年后皇帝穆楨會重病不起,并因此失權、于宮變中喪命。
穆明珠垂下眼瞼,盤算著等會兒私宴上欲達成之事,思緒隨著輦車的晃動而飄搖,忽然想到還有齊云去揚州的事情未曾解決,想到揚州,眼前仿佛又浮現了左相韓瑞所獻的那兩幅畫……
第2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