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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明珠被他氣樂了,道:“你真是……”話音未落,就聽身后腳步聲響起,是櫻紅抱了油衣前來。
“因不知殿下用什么顏色,奴婢便每樣都選了一件來。”櫻紅見穆明珠回首,便托上油衣來。
穆明珠便點了朱紅色的油衣,對齊云道:“這顏色襯你。”
齊云又是一愣,捧了那朱紅色的油衣在手中,鴉羽般的長睫毛緩緩垂下去,遮住了深深眸色。
“謝殿下。”他的聲音有一點點喑啞,不像平時那么冰冷,如果仔細聽,能品出聲線壓抑下的不穩。
穆明珠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蓑衣,道:“我在府中穿蓑衣是圖野趣。你在外面跑,還是這等油衣避雨。”
“是。”齊云輕聲應,仍舊捧著那朱紅色的油衣,頓了頓,才把直愣愣伸出去的胳膊收回來。
穆明珠估摸著以齊云這十級抬杠技巧,再談下去也沒什么好結果,便問道:“你幾時動身?”
這本是不該告訴外人知曉的機密。
齊云答得沒有遲疑,“后日清晨。”
“好。”穆明珠盤算了一下時間,來得及給她運作,便道:“夜深了,你去吧。”又把手上罩燈遞給他,要他掛在馬頭上照亮前行的路,玩笑道:“雨夜路滑,摔一跤也夠疼的。”她見齊云仍是立在門廊下不動,挑眉道:“怎么?還有事兒?”
齊云垂眸,恭敬道:“臣候殿下入府。”
穆明珠從前就習慣了他于人前假模假式的做派,搖頭一笑,扶著櫻紅的手入了府。
眼看著穆明珠背影消失,公主府的正門在他眼前閉合,齊云上馬,卻沒有披上油衣,反倒是將那朱紅色的新衣揣入了懷中,不是人以油衣避雨,反倒是要護著那油衣,使之不染雨水。
他單手持著馬韁,另一只手拎著罩燈。
馬蹄踩在濕滑的青石板上,發出規律悅耳的響聲。
罩燈映亮銀針般的雨絲,也映亮少年的臉龐。
少年臉上有一種奇怪的神色,像是一個夢游的人,獨自走在無人的長街上,盼著這一路永無盡頭,這一夢永不醒來。
第28章
皇帝下詔,準虞岱從流放之地歸來治病的消息很快在建康城中傳開,并通過書信飛往大周各地。多年來關注著虞岱動向的學者書生都為之欣然,只因虞岱仍是戴罪之身,不敢明面歡慶,然而私下往來的信件中,無不為之鼓舞,亦有隱晦追憶故永和太子者。
穆明珠在其中所在的貢獻,不為外人所知。唯有深涉其中的蕭淵、宋冰等人能稍微猜到幾分,俱都感激她甘冒奇險、伸手相助,然而此事微妙,一時也不好謝她,只將這滿腹感激深藏心中,待時而發。
與寒門士子中壓抑中隱藏歡欣的氛圍不同,世家豪族卻對皇帝這道政令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他們警惕于皇帝的下一道詔令,也警惕于虞岱回到建康城后可能會有的動作,當初故永和太子一力推行的新政又要再度開啟嗎?如果虞岱能死在回建康城的路上,才是最符合世家豪族利益的。
不管外界各派勢力有何猜度,建康城天牢審訊室中的氛圍,是終年不變的陰森可怖。
沒有窗戶的石室內,奢侈得燒著兩列多層的明燭,燭淚順著層層燈托流下來,在最下層匯成蓮花狀的白蠟。燭光映亮了中間兩列猙獰駭人的刑具:尖頸的項圈、燒紅的肉鉗、粉碎腕骨的收縮鐵鉗、綁在囚犯身上使之無法安眠的雙頭叉、擱在鹽桶中的長鞭……哪怕只拿出一樣來,都是叫人跪地求死的利器,此時兩列排開在狹小的拷問室內,等閑囚徒怕是一進來就要跪了。
自從齊云接手審訊拷打這項差事后,發明創新了許多犀利的新刑具。
只能說皇帝穆楨知人善任,找到了最合適的人選。
此時齊云就坐在拷問室唯一的長凳上,已經在此室內連續拷問囚徒一整夜,自昨夜從公主府離開后,他便來到天牢不曾離開,按照皇帝的命令,他必須趕在去往揚州前處理完廢太子周瞻大案。
一夜嚴刑審訊,十余名囚犯被徹底榨干,在齊云面前,再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這樁大案已接近尾聲,只待最后的正主廢
太子周瞻伏罪。
沉重的石門緩緩開啟,兩名獄卒押送廢太子周瞻入內,而后退出關閉了石門。
拷問室內,只剩了齊云與周瞻二人。
周瞻幾乎已經看不出人形了。他骨瘦如柴,襤褸囚衣內露出交疊的疤痕,都是拷問留下的痕跡;拖著腳鏈走進來時的姿勢有些奇怪,兩條腿已是半廢了。最可怖的卻是他的臉,左半張臉是完好的,猶能看出與他的母皇有幾分相似,甚至稱得上英俊;然而他的右半張臉,卻只是蜿蜒的血與肉,本該覆蓋其上的皮膚已經被剝去,滲著紅血絲的眼球在血肉間圓睜著。這半張臉上的皮,是齊云親手分作十一層,一層一層剝去的,共計審問他十一回。
按道理來講,已經到了這樣地步的人,只求一死,什么都嚇不倒他了。
可是周瞻適應了石室內光線,目光從明燭刑具前麻木移開,看清角落暗處那長凳上安坐著的黑色背影時,原本圓睜駭人的眼睛猛地一縮,如被針刺,他回身撲到已經閉合的石門上,從被燒毀了的嗓子里,發出野獸驚懼時的嘶吼,“放、放我出去……”模糊的音調,深入骨髓的懼怕。
周瞻出不得囚室,哀嚎起來,委頓于石門前,蜷縮到角落里,“我已全都招了……再沒有欺瞞……求求你,齊都督,求求你殺了我……”他再沒有一年前初為太子時的風光,也沒有了從前懲戒齊云時的盛氣凌人,恐懼而又弱小,就像是一只螻蟻。
“殿下都招了什么?”齊云坐在暗影中,低聲開口問,仍是那種嘲諷般的語氣,帶著天然的威壓與逼迫感。
日常生活中,齊云這樣的語氣很容易招致是非,至少前世穆明珠就沒少因此生氣。
但不得不承認,在拷問室內,因為囚犯對他的懼怕,這樣威逼的語氣,甚至比猙獰的刑具更有效果。他的話就像是無形的鞭子,落下來夾著呼嘯的風聲,雖然沒有動刑,卻足以讓囚犯想起一切可怕的刑罰。
“我全都招了!全都招了!”周瞻本就因從云端跌落地獄的變故深受刺激,又連續數月受到刑訊逼供,精神早已支撐不住,此時
被一問,立即便因這壓迫感與恐懼而徹底崩潰,顛三倒四說著這些時日來招供的內容,“是我罪該萬死,被府中清客張、趙二人鼓動起了心思……我罪該萬死,我還在暗室中藏了龍袍寶座……意圖闖宮的事情,都是張、趙二人聯系安排的……我當夜才知道……我罪該萬死!罪該萬死!我沒有想殺了母皇,我只是想做皇帝,我會奉她為皇太后、太上皇……嗬嗬……”他連哭帶爬,“事變所需的金銀兵刃,也都是張、趙二人收斂來的……自我做了太子,底下人都追著要獻忠心,什么金銀田地靈芝人參,流水一般送上來……”
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也太瘋狂了,身邊所有的人都在推著他往上走。
他就如同大浪中的一葉扁舟,早已身不由己。
“我都是事后才知道,平時取用都由張、趙二人奉上……他們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說我乃是千金之軀,不該沾手這些俗務……都督若還有要查問之事,只管找他們二人……”
“張超闖宮當夜被執金吾斬殺,趙洋見機不妙、便已潛逃出城。”齊云淡聲道:“殿下,你得說點新鮮東西才行。”
周瞻精神已經半糊涂了,被他一提,才想起張超已死,聽了齊云的話,怕得渾身篩糠似的顫抖起來。
“沒了!沒了!我什么都告訴你了!”
齊云從暗影的長凳上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