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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秦威沒想到公主如此敏銳,因事涉都督,不禁開始腦門冒汗,道:“都督是真有要事要去處理……”他已經想出了幾個過得去的理由,但是在公主殿下明亮的目光下,不知為何竟有些吐不出口,仿佛他心中在想什么,早已為對方知曉。
作為一個黑刀衛,秦威還是一次有這種被人徹底摸清的感受。
齊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穆明珠,便知秦威已圓不下去,輕輕一嘆,從隱身出走出,至車駕前,俯身道:“臣恭迎殿下。不知殿下何事見教?”他垂著的雙手,在腰間握緊成拳,只盼著她不要在眾人面前提起解除婚約之事。
穆明珠看他一眼,倒是沒追究他方才躲著的事情,回身從車廂內取出一物,遞給齊云。
齊云微愣,雙手接過,卻見是細綢布包著的一只紅香囊。
穆明珠道:“大災過后必有大疫,揚州城外已有疫病傳開。這香囊中,是本殿命薛醫官所調的香料。佩戴此香囊,可以防疫病。來時倉促,只得了幾件。后面馬車里,櫻紅帶著侍女還在趕制。到時候,咱們車隊凡是進入疫區之人,都佩此香囊?!?
齊云輕輕捧著那只紅香囊,已經嗅到了清涼的藥草香氣,耳聽著穆明珠恬淡平和的話語,只低頭看著手中香囊,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壓在衣襟上吧。”穆明珠話說完了,卻見齊云毫無反應。
校尉秦威在旁見了,暗暗發急,難得公主殿下這樣好聲好氣,偏齊都尉又不知為何發起了呆,這若是惹惱了公主殿下,一路上還怎么做事?
他因見穆明珠方才勸退楊菁與韓清,倒是覺得穆明珠沒有他想象中那么暴烈了,小心解釋道:“殿下恕罪,我們都督已兩日兩夜未曾合眼。”他感到自己有必要為上司表一表功,“殿下,您瞧,這新鑄的橋面,新鋪的路,都是我們都尉一晚上督造出來的……”
齊云終于回神,有些難以置信得看向自己的下屬。
秦威為他目光所懾,喉中一噎,底下什么話都忘了。
穆明珠聞言看向齊云,卻見他雖然形容鎮定,但細看之下,便藏不住眼窩
淡淡的青色,衣裳上不甚明顯的泥漿……這在平時的齊云身上是很罕見的。
兩日兩夜不曾合眼,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們這次去往揚州,兇險無比,充足睡眠下清醒的大腦是很重要的。
穆明珠關切道:“齊云,你還好嗎?”
齊云被她一問,忽然心跳如雷,大約是缺覺的壞處涌上來了。
“臣現下……”他握緊了那只紅香囊,啞聲道,“很好?!?
穆明珠哪里會信,在路不好停歇,想了一想,道:“你上來,在我馬車里睡一會。”
第34章
齊云聞言,竟是下意識后退了一步,黑眸微垂,落在自己染了泥漿的靴子上,輕聲道:“不,臣……”
穆明珠不耐這等小事還要在口舌上費工夫,秀眉一揚,惱道:“還要本殿請你不成?”
齊云愣愣抬眸,就見明亮宮燈照耀下,女孩明麗的臉龐恍如夜空玉輪,那一抹薄怒之色更是叫他胸中發燙。
“上來!”穆明珠上身前傾,已然親自伸手撩開了車簾。
壓車簾的金鈴發出一陣悅耳細碎的響聲,那聲音與齊云的心仿佛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共振。
到了這個地步,他若是推拒,必然要觸怒穆明珠。
齊云無法再推拒。
這是來自公主殿下的命令。
齊云故意沉重了腳步,在登上馬車前,把靴子底在新鋪的稻草上蹭干凈。他壓著帽檐,矮身進入車廂內,謹慎垂了眼睛,并不敢細看車廂內的物什與人。
在穆明珠一聲“坐”后,少年才頗為拘謹得在側旁位置上安頓下來,握著刀柄的右手還看不出異樣,但空著的左臂卻以一個滑稽可笑的姿勢半懸在空中,像是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落點。
盡管他極盡克制收斂著目光,卻還是不能避免望見了那一角淡金色的裙裾。
公主殿下身上的夏裙單薄,迤邐的輕紗層層如花綻放,最終堆聚于車板鋪著的涼玉片上,隨著馬車的律動,像海上的一朵金色蓮花,時起時落,幾乎挨蹭到他那雙染著泥漿的黑靴上。
齊云握刀的手青筋繃起,剎那間已忘記了自己,腦海中唯有那一角淡金色的裙裾。
穆明珠早已看出他的不自在,換位思考,若是她要在與齊云共處一輛馬車內時安睡,也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她拉開車內矮案下的抽屜,以銀匙取了兩勺沉香粉,置于香爐的云母片隔火上,任由香氣氤氳,口中輕緩道:“行路在外,就是皇帝也難講究。此后這等鋪路之事,不必再做。真到了難以通行之處,本殿難道還會安然坐在馬車之中嗎?你這是小瞧了本殿。”
少年僵硬得坐在側旁,一聲不吭。
穆
明珠想了一想,摸起水晶盤上擺設的貢橙,手指輕動,破開飽滿的果皮。
剎那之間,清新香甜的橙果香氣盈滿了整個車廂。
“這一路出來,馬車坐久了也氣悶。”穆明珠擱下剝開的橙子,起身道:“本殿下去騎馬,也松散松散筋骨。你到這里來睡?!彼尦鲎约荷硐碌能涢?,說完也不看齊云的反應,敲停馬車,便徑直撩開車簾躍下去。
直到穆明珠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車廂中,齊云繃緊的全身才有了第一個動作,他握著刀柄的手輕輕一動,勒成青白色的手指,因為血液回流,而泛上來一陣酥酥麻麻的癢。
那癢意從他的指尖一路向內鉆去,鉆到他溢滿橙香的心里。
他始終克制落在自己靴邊的視線,至此才敢稍稍一抬,就見柔軟淡金的軟榻上猶有淺淺的印子,而矮案上她親手所破的新橙如花初綻、如月方升,仿佛那一雙剝橙的素手猶在。
少年一念至此,忽覺心神難斂,那一點癢意隨狂放的念頭炸開來,游走于四肢百骸之中。
他猛地一動,后背抵到堅硬的車壁上,雙眸緊閉,只有鴉羽般的長睫上下眨動,似一雙迷亂而脆弱的蝶。
到底是兩日兩夜不曾合眼,其中又有一夜高強度的審訊,齊云閉上眼睛,才覺出頭中昏沉、身體緊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