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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天下也很切合。”又道:“你聽過前朝左太沖所作的《詠史》么?”
齊云怔怔聽著,為自己不能立時回應而感到羞慚,低聲道:“臣不知……”
穆明珠并不在意,輕聲道:“他的詩寫得明白,我念來你便知道了。”于是低聲吟誦道:“郁郁澗底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又道,“底下還有兩聯,‘金張藉舊業,七葉珥漢貂。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那是說馮唐出身微寒,頭發白了仍不得重用。”
齊云雖于詩學上積累有限,卻極聰慧,聽穆明珠念來便立時明白了,輕聲道:“便好比臣做了黑刀衛都督,若不是因先父余蔭,原也輪不到臣來做。”
穆明珠笑道:“你倒是謙虛。這詩是說世家之害。至于你嘛——本殿看你蠻當得起這位置的。若要本殿來選,便不看你父親的面子,也要你做這都督之位。”
齊云垂下睫毛,藏起眸中笑意,握著傘柄的掌心沁出汗水來,險些握不住這輕輕一柄羅傘。
第48章
穆明珠與齊云邊走邊談,不知不覺中便已臨近山腳處。
穆明珠抬眸一望,見山下列隊等候的隨從中分明多了一批穿府衙服飾的,眸光微凝,冷笑道:“瞧瞧,那凈空派出小沙彌報信沒一會兒,這揚州城的刺史別駕就趕來了。”方才與齊云論詩閑談時的溫馨氛圍一掃而空。
她思量著低聲道:“看來這崔塵是生怕我從凈空口中問出什么來。”
說話間,揚州刺史別駕崔塵已然快步迎上來。只見他滿頭大汗,正午炎熱,他又穿著正式的官服,大約是得到消息就立刻從府衙中趕來了,迎上來的時候也顧不得禮儀,步履急促,使得身前環佩一陣叮當亂響。
“殿下,”崔塵到了跟前行禮道:“殿下怎么忽然又往大明寺來了?”
穆明珠一笑,淡聲道:“怎么?本殿來不得?”
崔塵一噎,心急與擔憂讓他方才略有些失言,定定神,堆起笑臉道:“那自然不是……臣的意思是說,殿下突然前來大明寺,臣等都不知情,不能提前安排好迎接殿下。這些寺中的和尚不通俗務,恐怕怠慢了殿下。殿下入揚州城以來,這二日都不曾有不快之事……”他似乎是在提醒穆明珠,畢竟穆明珠入城第一日,他奉上了修繕大明寺藏經閣的圖紙,請她入住了仙境般的金玉園;而穆明珠入城的第二日,在焦成俊陪伴下一擲千金、更是什么好玩刺激的地方都去過了。
揚州城中的“主人”如此熱情待客,若是曉事之人,既然得了好處,便不該再叫主人家為難才是。
崔塵笑道:“若是今日那些和尚在大明寺惹了殿下不快,使得殿下揚州之旅不能盡善盡美,豈不是臣的罪過?殿下此時下山,可是寺中已經觀覽過了?要回園中歇息,還是往城中去探訪民情?”
穆明珠完全明白他話中隱含的意思,微微一笑,道:“這是本殿一時興起,沒有提前知會崔別駕,你又如何能早知道?若是本殿不曾知會崔別駕,崔別駕還能趕來侍奉本殿,那豈不是說崔別駕在園子里安排下了眼線?
本殿的一舉一動,崔別駕都早已知曉了?”
她玩笑般道來,崔塵面上笑容卻是一僵。
崔塵忙道:“這臣如何敢……今日乃是府兵往大明寺來,臣隨后才接到消息……”他自然不能說是大明寺的和尚給他通風報信。他解釋了一通,卻不聞公主殿下有任何回應,本就是扯謊,難免愈發不安起來,奓著膽子抬頭望去,卻見公主殿下立在羅傘的暗影中,一雙秋水明眸靜靜望著他,仿佛早已看穿他的五臟六腑。
崔塵迎上穆明珠的目光,只覺心臟一收,背上烤著熱烘烘的陽光,胃卻仿佛吞了個冰疙瘩。
“臣……”他囁嚅著,一時忘了底下該怎么圓謊。
穆明珠莞爾,道:“崔別駕真是老實人。”連扯謊的藝術都還沒學到幾成,幾乎不像是官場上混跡久了的。
崔塵微微一愣,擠出個笑臉來,“是,臣是老實人……”
穆明珠笑道:“本殿同崔別駕玩笑罷了,你怎得還認真解釋起來了?”
崔塵面上的苦笑都有些維持不住了。
穆明珠言語間把他搓扁揉圓玩弄了一番,這才滿意開恩,換了話題,道:“崔別駕原是在忙什么公務?還勞煩你跑這一趟。”
崔塵終于緩過來,暗中長出一口氣,忙道:“臣原本是要出城去迎謝先生的……”
穆明珠笑道:“謝鈞這次來揚州,可不是母皇下的旨意,而是本殿以私下去請的。你一個朝廷命官,怎好去接他?”
崔塵笑道:“謝先生的美名天下皆知,好容易朝廷請得動他出山,在南山書院做了先生。臣等無福,不能前去求學。如今謝先生既然來了揚州城,臣前往乃是執學生子侄之禮。”
穆明珠點頭,想了一想,道:“本殿沒記錯的話,崔別駕的父親當年便是謝鈞祖父舉薦、以荊州孝廉出仕的?”
崔塵一愣,道:“殿下記得清爽。”
穆明珠一笑道:“那你去迎謝鈞,也是情理之中了。”
如謝鈞這等世家,祖上四世三公都是尋常事,底下舉薦而出的學生子弟、故舊之后,更是不勝枚數。等到這些學生子弟也都做了大官,自然要報償這份恩情。如此代代
相親,等到三五代之后,如謝鈞這人,只憑一個“謝”字,便隱然是天下士族之望了。
崔塵又抬眸看向穆明珠,道:“殿下可要同去見謝先生?”公主殿下對謝鈞先生落花有意的傳聞,他也曾聽說過。既然方才公主殿下直接挑明了,是她私下求肯謝鈞前來,難保不是想與謝鈞多些機會相處。這年輕的公主殿下,也就是仗著皇家的身份,才敢如此肆意妄為。
一直在旁為穆明珠沉默撐傘的齊云,忽然手臂輕縮,羅傘投下的影子也隨之輕晃。
“不必。”穆明珠口中回絕,下意識躲避太陽追著羅傘的影子去,往齊云身邊靠近了兩步站定,對崔塵道:“本殿早起來寺中觀牡丹,如今乏了,正要回去歇息。等幾時謝鈞入了城,崔別駕再派人知會本殿便是。”
崔塵松了口氣,忙道:“那臣先送殿下回金玉園。”又道:“殿下原是為觀牡丹而來么?這大明寺中的牡丹說起來神奇,也難怪殿下會專程前來……”他到底是一路護送,眼瞧著穆明珠一行人入了金玉園,這才放下心來轉身出城,好險沒有誤了去迎謝鈞先生的時辰。
入了金玉園后,穆明珠下馬車,于竹林間邊走邊同齊云道:“如今咱們拉攏了孟羽,手中有了揚州城的兵權,你便可以放開手腳去查陳倫一案,雖然不怕他們明著來了,卻還要防著他們暗地里玩陰的。雖然我現下沒有證據,但總覺得這案中有謝鈞的影子……”她的推斷來自前世謝鈞是揚州災情的最大受益者,自然不好同齊云解釋,好在齊云也并不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個性。
既然穆明珠已經說了沒有證據,齊云便沒有發問。
穆明珠忽然問道:“前幾日是我拖住了你,若我不曾拖住你,你會怎么查陳倫這案子?”前世齊云在揚州城賠上了一條腿,而陳倫一案也不了了之。但穆明珠并不清楚這“不了了之”究竟是齊云沒有查清楚,還是雖然查清楚了但是母皇選擇了息事寧人。按道理來說,以齊云的能力,既然付出了一條腿的代價,總該摸到了一些線索。
齊云道:“臣會先從揚州黑刀衛校尉處,拿到關于陳倫的資料,從中尋有關
之人,一個個去追蹤查問。”他口中說得簡單,但如何“查問”,才能撬開對方的嘴巴,才是真正的難點。
“那你現下拿到什么資料了?”穆明珠問道。
齊云道:“都是此前已經知曉的。”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不遠處的竹影上,淡聲道:“此地的丁校尉不太配合。”
穆明珠腳步一頓,這倒是也在情理之中。就算是皇帝坐在建業城中,底下十四州總也有不配合的刺史都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哪怕是以忠誠著稱的黑刀衛也不能免。況且齊云年輕,接手黑刀衛也不過一年光景,底下的校尉欺生也很有可能。
她蹙眉思索,道:“那你要如何做?”
齊云輕輕垂眸,簡單道:“臣會讓他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