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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鮮卑奴猛烈搖頭,道:“不要、蛇、不要……”
穆明珠若有所思,這鮮卑奴有武藝又聰明,一時摸不清他究竟會多少漢話。既然他有心偽裝,她正可以將計就計,若是能套問探查出孟非白在鮮卑的門路,也是有利無害的。他們鮮卑人中,如今繁盛的有三支,分別是鮮卑慕容、段氏慕容與拓跋慕容。其中段氏慕容漢化程度最深,若這鮮卑奴是段氏慕容一支的,大約用漢化交流是沒有問題的。
他佯裝聽不太懂漢話,自然是為了隱藏真實身份。
他愈是要藏起來,穆明珠便覺背后的故事越大。
想到這里,
穆明珠便抬頭又望了一眼那鮮卑奴,故意對櫻紅道:“其實這鮮卑奴生得俊美,我還真有點意動。只是怕他被關久了,出來傷人。”
那鮮卑奴眼睛一亮。
穆明珠又道:“先關他幾日,待我回頭再說吧。”頓了頓,想到之后跟這鮮卑奴套話的時候,他如果又來這一套明騷的招數,還真叫有些難以招架,便又故意道:“不過我不喜歡男人太主動了,看他方才那熟練的模樣,大概也已經臟了身子了……”
那鮮卑奴雖然佯裝作態,臉上還露著笑容,但唇角繃起的紋路還是泄露了幾分怒氣。
“餓他一日吧。若是他安靜乖巧些……”穆明珠一笑道:“我就給他個機會。”
櫻紅忙應下來。
那鮮卑奴聽得清楚,眼望著主仆二人離去的身影,藍色的眸子里積聚起風暴來,實乃平生奇恥大辱!
出了關押那鮮卑奴的廳室,櫻紅小心道:“殿下方才是玩笑話吧?”
穆明珠最后那幾句話似真似假,又有幾分她平日的性情,櫻紅一時摸不準公主殿下是不是真要給那鮮卑奴一個機會。
“奴婢看那鮮卑奴壯碩得很,就算餓一日,也未必就能收斂了暴烈性子。”櫻紅句句在理,道:“這美人也跟毒蛇是一個道理的,越是好看的越是有毒。殿下您可要小心吶。”
穆明珠笑道:“是,櫻紅這大道理是越講越好了。不過毒蛇嘛——拔了那對毒牙,且看它還能作什么妖?”話音未落,她轉過墻角,卻險些與一人撞個滿懷。
卻是齊云不知何時來的,立在廳堂長窗旁的墻邊,恰好與轉過來的穆明珠迎面撞上。
齊云反應迅速,錯后一步,避免了真的撞上的局面,跪地請罪,口中低聲道:“臣驚擾了殿下。”
穆明珠定定神,道:“沒什么,是本殿跟櫻紅說話沒留神。”她從長窗望進去,卻見恰好能看到那鮮卑奴所在的鐵籠。如果齊云方才就立在長窗下,那她與鮮卑奴對談時的神色,便能盡收眼底。以他的耳力,大概連對談也能聽得清清楚楚。穆明珠心中掠過一絲奇異的感受,只是不曾細想
,先彎腰伸手,虛扶齊云起身,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兒,也值得你跪地請罪?快起來吧——你的事情忙完了?怎么尋過來了?”
齊云起身,跟在穆明珠身后,落后半步,低聲道:“殿下命人傳話,要臣繪制焦府地圖。”他從袖中呈上來兩份地圖,道:“一份是焦府祖宅修建時的圖紙,黑刀衛從府衙中取來的;另一份是方才靜念口述、臣依言所繪。”
穆明珠接過來看的時候,卻見第一份是民間修筑房屋時,要送往府衙備案的圖紙,不過是屋舍多少間,占地何處等記載;第二份齊云手繪的地圖,卻是清楚明白,但只有焦府北園的部分,然而園子之間的小角門,巷道之間的聯通,甚至于角落里的狗洞,都標注得詳盡極了。
齊云解釋道:“靜玉在焦府一直住在北園,日常起居都在北園的梨花院。只有宴客之時,他才會出了梨花院,沿著太泉湖到主廳去。”
穆明珠點點頭,道:“所以這梨花院繪得最清楚,太泉湖周邊次之。”只見靜玉等人所居的梨花院處于焦府北園東北角,靜玉所說的狗洞出來,便是巷道了。她看了一會兒地圖,忽然問道:“你怎么惹到靜玉了?”
齊云微微一愣。
穆明珠也是想到便隨口問了,抬眸笑看他一眼,道:“我昨日出內院時,恰好聽到他在同旁人罵你。”
齊云:……
齊云垂眸,輕聲道:“大約是臣生來便惹人厭吧。”
穆明珠倒是微微一愣,依她看來,那靜玉雖然是個嘴上不饒人的,但并不是無理賴三分的那等人,他既然莫名其妙罵齊云,必然是什么地方吃了虧。
不妨少年如此作答,見他垂眸冷漠,一臉自我厭棄的模樣,穆明珠倒是不好再問什么了。
她手持兩份地圖抖了一抖,笑著哄他,道:“那靜玉嘴上不饒人,見去繪制地圖的人是你,可給你委屈受了?”
齊云輕輕抬眸,漆黑雙眸深深望著女孩,低聲道:“受了委屈又如何?”
穆明珠又是一愣,她上一句道出來的時候,其實已經預設了齊云的回答,以她的了解,推測少年多半會硬邦邦來一句“
辦差而已”又或者“沒有”便將這段小插曲揭過去了。因為沒想到少年會真的順著她的話問下去,穆明珠這次的反應就有點沒跟上。
齊云睫毛輕眨,便知道女孩方才那句問話不過是隨口哄人罷了。可是望著她略有些愣怔的模樣,想到她竟也愿意哄一哄他,少年仍是在酸澀之中,品到了一絲隱秘的甜意——比公主殿下親手給他剝的荔枝還要甜。
齊云用了很大的自制力,才把目光從穆明珠面容上挪開,轉眸看向圖紙,又輕聲道:“那靜玉著急救他的友人,不曾為難于臣。”
穆明珠方才愣了一愣,剛想好怎么圓話,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少年的話堵了回去。
“哦。”穆明珠罕見得有些言辭笨拙了,她扭頭看了一眼認真盯著圖紙的少年,總覺得哪里怪怪的。
齊云壓著心跳,口中平穩道:“那靜玉所說的事情,臣也命人去查證了。三十五日前,焦家的確死了一個侍君。從梨花院的小門里拉出來的尸首,給了運尸首的老頭一吊銅錢,送到了城外的亂葬崗上……”
穆明珠聽到“亂葬崗”三個字,眉心一跳。前世做了幽靈之后,她曾經在建業城外的亂葬崗上住了三年,此時聽到自然有所觸動。亂葬崗并不是一處專屬的地名,每座城鎮之外,埋葬無人收斂的死人之所,大多都被稱作亂葬崗。
齊云繼續道:“沿街的更夫說,從那之后,梨花院半夜總有人哭的聲音,有個瘋子總是凌晨在墻內唱戲,邊唱邊哭。大約是靜玉與靜念所說的‘阿香’。只是現下還不能證實那瘋子就是阿香,只是梨花院中的確死了一個人,瘋了一個人。時間……”他頓了頓,“剛好與陳倫大人之死很接近。”
穆明珠仔細聽著,輕聲道:“那阿香既然瘋了,怎么焦家還讓他在園子里住?”
齊云也蹙眉思索。
櫻紅一直在旁邊安靜聽著,此時輕聲道:“大約是上頭的人并不知道。”
穆明珠微微一愣,向櫻紅看來,“怎么說?”
櫻紅設身處地想著,道:“殿下有所不知,雖然宮中不許染病之人在。但大家同在一
處侍奉許多年,有時候宮人病了,若是撐著留幾日,在宮中好飯好水,說不得撐過去還有活路。可若是挪出宮去,無人照看——能入宮服侍的,家里要么是沒人了,要么親人比仇人還歹毒,如此一出去那就是九死無生了。所以偶有生病的,宮人之間情誼好的,會幫著瞞幾日,實在瞞不住了,才會報上去。”她思量著道:“奴婢看那靜玉、靜念的模樣,與那瘋了的舊友情誼是很好的。說不得那梨花院中的侍君們,也都情誼很好,彼此相憐,不愿叫那阿香出去沒了活路,彼此周全,替他瞞下來了。”
穆明珠聽她所言,輕聲道:“果真如你所說,也是可憐可嘆。”
櫻紅一席話說完,才有些羞赧,低聲道:“奴婢不過說說自己的想法,未必便是如此,可不要誤了殿下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