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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道成垂著眼皮,冷笑道:“惹惱了她又如何?她也不過就是有個公主的身份罷了。”他酒后也有些放肆了,雖然仍舊壓著嗓音,但言辭不再忌憚,對崔塵徑直道:“縱然是皇帝,她在建業城中,也奈何不得一江之隔的我?!彼挚戳艘谎鄞迚m,頗有些瞧不上
他謹慎的做派,醉醺醺道:“你又何須怕她?你族中都在荊州,你家中隨你赴任于揚州城中——那穆明珠能動你一根手指頭嗎?此前咱們哄著她,那是先禮后兵。她若是懂規矩,玩也玩了,看也看了,東西也收了,便該安安分分回去。若是她不懂規矩……”他瞇了瞇眼睛。
崔塵心中一跳,他到底還是朝廷命官,并不愿意把事情鬧大的,忙笑道:“哎呀呀,焦兄言重了。依愚弟看來,公主殿下到底年幼,有些孩子脾氣,叫人生氣是有的,卻還說不到壞了規矩上頭——畢竟……”他左右一看,愈發壓低了聲音,“她也沒往正事兒上攙和不是嗎?焦兄再忍耐兩日,把人送出揚州城便完了。”
焦道成看他一眼,道:“她還沒攙和正事兒?她不是往大明寺問陳倫的事兒了嗎?”
“那不是什么都沒問出來嗎?”崔塵忙笑道:“況且陳倫一個鳳閣侍郎死在揚州,她隨口問起,大約也只是好奇罷了?!苯沟莱蛇€沒發怒的時候,崔塵因穆明珠的探問而不安,主動向焦道成問計。但是當焦道成真的被穆明珠惹怒了,崔塵反倒要給他降火,生怕再鬧出大事兒來。
正說到這里,卻見都督孟羽去而復返。
孟羽至于焦道成跟前,一笑略有些尷尬,道:“那小鮮卑奴……殿下的意思是一并帶回去?!彼沟莱稍谶@揚州城中也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總有幾分面子情的。
焦道成臉色鐵青。
孟羽忙道:“焦兄,弟弟我也是職責所在。您全當賣我個面子,成么?”
一旁崔塵也打圓場。
焦道成忍怒不語。
孟羽便跟著管事,往湖中去接那小鮮卑奴去了。
待到孟羽帶那小鮮卑奴走了,焦道成才緩過面色來,卻是冷笑道:“那丫頭沒往正事兒上攙和?她便是往正事兒上攙和也沒事兒。她愛查案,就讓她盡情去查?!彼麖凝X縫中都透出惡意來。
崔塵聞言一愣,眸中閃過擔憂之色,若是那強龍與這地頭蛇對上了,怕是要在揚州城中掀起陣陣風雨來。
謝鈞獨坐于花叢之中,目光從嘀嘀咕咕的崔塵、焦道成
等人身上收回來,仰頭望向夜空中明亮的北斗七星,接過美人遞來的佳釀一飲而盡,只覺塵世間的齷齪都隨酒入喉。他忽然有個奇怪的疑問——天上的星星看著地上這些腌臜,如何還能那樣晶瑩閃爍?
流風侍奉在側,手捧玉盞給他,見郎君唇角輕勾、此時心情看起來還算不錯,便借著遞酒之機,假作漫不經心,隨口問道:“郎君,那小公主殿下所說的‘釋奴新政’,是什么呀?”
“釋奴新政?”謝鈞接過玉盞,在手中輕輕轉動,沉沉道:“那釋奴新政啊,就是說流風以后再不能侍奉于我身邊,反倒要自己出去自食其力。”他握了流風微涼柔膩的手指,柔聲道:“流風這樣的美人,到了外面豈不是要給人爭搶而死?沒有我護著你,你當如何求生呢?有著鳴泉濺玉般的好嗓子,卻要像那些粗俗笨拙的農婦一樣,在田地里勞作——”他坐起身來,攬了流風入懷,笑道:“就算我舍得,你難道真敢出去過那樣的日子嗎?”
流風在他懷中微微瑟縮,輕聲道:“奴怕……”
謝鈞滿意地笑了,飲空了玉盞,再遞出去要她繼續斟酒,直到他厭棄之前,一生都如此為他斟酒。
而另一邊支走了孟羽的穆明珠,與齊云說起正事來,“今夜我帶走了阿香。焦府這才知曉阿香病了,要么今夜,要么明日,便會有人往阿香他們住的院落去詢查探問。這正是我們的機會?!?
如果阿生的死,真有蹊蹺,平素焦府不會聲張、還會盡力遮掩。但得知阿香的瘋癥,卻會是他們自己掀起老底的時刻。這個時刻一旦錯過,再不會有。
齊云與穆明珠對視一眼,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齊云輕聲道:“臣留下來。”旁人做事自然不如他秘密可靠。
穆明珠道:“隨我來。”她帶著齊云,走入小徑旁的竹林間。
在他們身后,先是穆明珠的扈從,后面才是焦府的奴仆。
此時公主與準駙馬私下說話,焦府的奴仆看不分明,況且就算看清了也不敢置喙。
竹林夜色之間,穆明珠將懷中的兩份地圖都給齊云,低聲道:“你是要現在潛進去
,還是從府外走?”府外有一處狗洞通往阿香與阿生等人原本居住的院落。
齊云收好地圖,其實他早已記在腦中,輕聲道:“早一刻,好一刻。臣現下去?!?
“好?!蹦旅髦橥倌昝寄块g的堅定之色,心知焦府中危機重重,便伸出手去,用力握了一握他的手,輕聲道:“小心些。我命人在外面接應你。”一語畢,她抽手欲走,卻是手臂一頓,抽不出手來,竟是少年回握住了她的手,以修長手指勾住了她。
第58章
夏夜的風輕而暖,不知何時推來—大片綿云遮住了兩人頭頂的繁星。
從竹林間望出去,在燈籠映照下,小徑上鋪著的新鑄銅錢,—枚—枚閃著橘紅色發亮的光,像是星子落在了人間。
林間的年與女相對而立,因方才低語密談,挨得有些近,握著手的模樣令人想起話本里—切美好的詞,叫人臉紅跳,卻還想繼續悄悄看下去。
風從湖畔送來的飽含水汽的草木香氣。
下—瞬,年似被那風驚醒,松手退步,徑直跪在了松軟的泥土間,俯首輕聲道:“臣死罪!”
當穆明珠伸手握他的時候,齊云根本沒有反應過來,整個人處于—種空茫震驚的狀態。可是當她抽手欲走的時候,像是人的本能,他反握了上去,以手指勾住了她。等到—切發生后,他才識到自己做了什么。
跪伏于草地上,齊云的目光越過帽檐,望向她的裙裾與鞋履。金色的裙裾映著橘紅色的燈籠光,混合成—種如夢似幻的顏色,那顏色本身仿佛就散著熱力與香甜。裙裾之下微露的鞋履,上面綴著的明珠熠熠閃光,正如鞋履的主人。他的在慌亂之中攪成了—團。要如何解釋?能如何解釋?若他敢稍露半分愛,不過惹她愈加嫌惡。
不過剎那之間,年已體會到了佛家所說的全部地獄之苦。
“何至于如此?”他聽到公主殿下的聲音,平穩的、波瀾不興的,她含了—點笑,寬容而低聲道:“你是習武之人的自然反應,是本殿失了思量??炱鹕戆??!?
她—語救他回到人間。
地獄之苦可免,人間之苦卻不可免。
齊云愣了—愣,依言起身,中不知是劫后余生的慶幸多些,還是不知因何而起的空茫失落多些。他悄悄從帽檐下看向穆明珠,卻見女孩面上的神色,是上位者的寬和笑,天衣無縫,不見絲毫端倪。他黑眸微黯,終于徹底認清形勢。他垂眸,斂下因女孩輕輕—握而被激起的
滿腔洶涌愛。
年的聲音克制而壓抑,他抱拳輕聲道:“謝殿下寬宥,是臣莽撞了。”
“嗯?!蹦旅髦轭h首,把被他握過的那只手藏在腰后,叮囑正事,道:“去吧,小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