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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當初皇帝用張彬、胡辛等寒門子弟,世家便覺出情況不妙,如今他們正是在消極抵抗。畢竟兵權盡掌于皇帝手中,他們現在不具備積極反抗的能力。
穆明珠對世家的態度心知肚明。因此此前朝中這些與考試、選拔人才相關的職位,十有八
九都是世家官員,一旦他們集體“罷工”,部門就近乎癱瘓。這也是他們消極抵抗的底氣。不過穆明珠早有準備,世家主動避讓,卻是正中她下懷。張彬與胡辛等人早已奉密旨入洛陽,他們是第一次人才選拔變革的受益者,也是穆明珠最忠誠的臣子。因為在朝中,他們除了穆明珠,別無倚仗。
分科目、出試題、設考場、選考官,有關新春會試的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另有好消息從北地而來,縮居于定州以北的原梁國勢力,因為內部部族紛爭,三十多個部族合縱連橫、分了幾個勢力彼此攻打,打到永平六年,終于把當地的經濟打崩了。于是最后的梁國也分崩離析,賀蘭太后與梁國新君只空掛著名號,座下卻無一兵一馬。原本母子留在賀蘭部中,處境尷尬,后來是拓跋氏中的野心家,考慮到新君的象征意義,把母子三人接了去,只是雖然這些人還有南下的心,當下卻也沒有能力了。又經過部族紛爭之亂,在周國邊境兵馬驅逐之下,最終竟退到了燕州、恒州一帶。
而蕭淵與牛乃棠借此機會,與高車、柔然與吐谷渾等國厘清了國境線,簽訂了相關文書,至永平六年春,返回洛陽時,恰好是大周第一次正式會試放榜之日。
兩人雖然回來的路上,已經聽到了相關消息,但親眼看到放榜時的盛況,還是嘆為觀止。
不過被會試取中,還不是這些學子努力的終點,他們還有最后一躍,便是下個月的殿試。
那可是要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答卷的!
牛乃棠看得有趣,笑道:“大家這么踴躍,若不是我功課實在不成,我都想去考一考了!”她說到這里,想起什么,看向旁邊馬上的蕭淵,道:“你可以呀——你功課一向很好的!”
蕭淵笑道:“只是跟你比好一些,跟這些寒窗苦讀出來的才子們,可就不敢比了。”他其實是謙虛,以他相府出身的文化底子,雖不敢說能在殿試取多少名,但在會試被取中的三百名中還是不難的。只是這每個名額都是成千上萬的人在爭奪,他既已到了現下的高度,又何必去搶他們視若珍寶的名次?若是皇帝要他去參考作為表率,那是另一回事兒。但眼下看來,這科舉制是很成功的,不需要他再做什么。
兩人騎馬已經走過放榜處,牛乃棠的目光卻還黏在那簇擁的人群上,忽然回過頭來,像是想得有些出神了,道:“你說我能去考嗎?”
蕭淵道:“怎么不能?不過取不取得中,就是另一回事兒了。”
“可是我觀察那些看榜的人,沒有一個是女子。”
蕭淵微微一愣,中肯道:“這都是從鄉試選出來的學子,地方上讀書識字的女子本來也少。”
“可是世家女子讀書呀。”
“那等大約就考宮中的女官了?”蕭淵也不是很確定。
牛乃棠只是自己一時興起,想要參與科舉,這才有此一問,但并沒有深思,與蕭淵討論了幾句,便暫且拋下了。她又并不會認真跑去考試。
皇宮小佛堂中,穆明珠正送虛云出來。
虛云當初為了幫她傳達新政,帶領數百僧侶前往雍州。雍州基礎打好之后,虛云又周游于各州。等到新政已經徹底實施,他仍是把邊陲的州郡走了下來,直到今歲才來到洛陽。他這次來見穆明珠,是希望時機成熟的時候,可以繼續往摩揭陀國取真經。這是他作為學佛者的信仰,同時現有經文中含糊有疑議的地方,他也希望可以取回真經后、自行翻譯,給出最準確的釋義。
穆明珠時隔六年再與虛云相見,在他開口說第一句話的時候便有種遙遠而又熟悉的感覺。
三句話之后,她想起來了。
這是前世她重生前一夜,那個跑到荒郊野嶺在棺木外為她超度的和尚。
竟是虛云渡她。
穆明珠跪在小佛堂中,仰望那與建業皇宮中小佛堂中一模一樣的陳設,在裊裊檀香中,只覺恍然如夢。
“你的志向,朕能理解,也很支持。”穆明珠懇切道:“只是你在外六年,剛回來便又要走嗎?至少停留幾日,陪朕說說話。朕知道你出家人四大皆空,說走便走毫無掛礙,朕卻還在紅塵中,難以如此灑脫。”懷空大師已經坐化多年,虛云就像是某種相爭。他可以不在眼前,但至少應該在她管理的土地上。她停下腳步,玩笑般道:“你可切莫像你師父那樣,選個日子便走了。”
虛云雙手合十,抬眸看向她,目光澄澈,平和道:“陛下若能堪破生死,便能破開這層恐懼。”
“堪破生死?”穆明珠微微一愣,看著他笑道:“你莫不是要勸朕成佛?”
虛云道:“我們的身體,不過是我們所吃的食物堆積而成,化為泥土,亦不必感傷,假以時日,又會再獲新生。”
穆明珠搖頭,笑道:“罷罷罷,朕不與你理論這些玄妙的事情。取真經一事,朕記下了。但你什么時候能走,得由朕說了算。”
虛云小時候雖然時時被她逗怒,但懂事后回想,不管作為皇帝的穆明珠是怎樣手腕,對他卻只是嘴上捉弄、不曾有一次傷害。他是真心想要去取真經,皇帝也了解這一點。不管她嘴上怎么說,她終歸是會送他走的。
“多謝陛下。”
穆明珠望著虛云遠去的身影,心情有些低落,嘀咕道:“朕答應什么了就‘多謝’?回頭扣住不讓你走!”
蕭淵與牛乃棠便是在這會兒入宮復命的。
談完正事之后,穆明珠又單獨留了牛乃棠說話。
“范氏、陸氏、秦氏,當初那些在建業城中煽動流言的世家,朕這次遷都強令他們全族都來了洛陽。”穆明珠道。
世家最希望的狀態,其實是朝中有高官,但地方上又有族人聚居的一郡。
穆明珠要這幾個世家闔族都挪到洛陽城中來,其實是拔了他們的根。
牛乃棠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這趟出去與列國談判,當初在建業城中遭遇的誹謗攻擊,已經淡的像沒有味道的水,不值得在她生命中占據片刻時光。
“其實我已經走出來了,不如就算……”
牛乃棠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穆明珠打斷了。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牛乃棠愣住。
穆明珠果斷道:“當‘以直報怨’!”
對方懷著巨大的惡意,做出了結怨的事情,那么就絕對不要放過這等人!一定要抓住他,將之繩之以法!哪怕因為時局,對惡人的懲戒拖延到了永平六年春。
如果對這種惡人寬容,那就是對好人的辜負,是對社會公正的背棄。
牛乃棠明白過來,點頭道:“陛下您說得對。若是這次輕縱了他們,他們便不知悔改,說不定下次遇到類似的情況,他們還用那等下作惡心的舊手段。”
在這些世家之后,那個隱藏最深的謝氏,也必將付出代價!
穆明珠笑道:“孺子可教!你出去歷練了一番回來,真是進益了。朕現下可以放心要你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