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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兒,他也不拘禮數,就擅自去拿了這桌上放置玉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清茶。他一邊飲下茶水,一邊對著屠為鋒說道,“當年將軍被調往邊關,全是太上皇意思,您也知道。”
“這我當然知道。”屠為鋒已然沒有了剛才驚異神色,“這幾年我也是死守邊關,以報答先帝恩德。”
說著,屠為鋒雙手抱拳,望向了遠方。
付子揚杯中茶水已經飲了,他并未立時給自己續杯,而是將玉壺提起,斟滿了一杯,推向了屠將軍。
屠將軍見了這杯茶,竟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
“難道將軍就一點不想想,為什么先帝沒有把您傳召回去?”付子揚笑著,悠悠吐出了一句。
這個付子揚,當真是要自己那么難堪么!
屠為鋒再也忍不住了,一口就將眼前茶水一飲而。他暗自笑了笑,似是自嘲。
他這樣一副身軀,這樣一副老臉,又怎還有臉面去見皇上呢?皇帝是天之驕子,怎樣可人他都能得,而自己呢?
他不過是皇上一段塵封過往,不便再提歷史。
再說,先帝已去,如今他也再無機會見那先帝了。
“不瞞您說,先帝去世之前,曾與我交過一次心,”付子揚見屠為鋒久久不語,擅自將話接了下去。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屠為鋒,正色說道“他跟我說不是自己兒子,也不是自己妻子……”
說到這兒,子揚頓了頓。他看見了屠為鋒表情,那臉上已全然沒有方才淡定了。
屠為鋒掛不住臉上震驚與訝異,他竟有些知曉了那付子揚意思。他偷偷別過臉去,低聲地問道,“付大人,您想說什么?”
付子揚笑笑,對著屠為鋒說了一句,“他說起人,正是您。”
屠為鋒心已要跳出了喉嚨口,那是這些年來從未有過緊張。他又喝了一口水,面上仍強裝著鎮定。
“他都說些什么了?”
“他提及了您一些往事……”付子揚一下站起身子,一步步地向屠為鋒走去,“他說您當年護他左右,三番四次地救他于水火之中。你們淮南山事情,煉鴻橋事情,先帝全都記得。”
“我……”屠將軍真忍不住了。他那嘴唇正微微顫抖著,連聲音也變得有些哽咽。
付子揚繼續不依不撓地說下去,“他還說,他記得你們之間情與義,還記得你們當年一起做夢。”
付子揚拉長了聲調,將這話一字一句地說給屠將軍聽。那言辭本是虛浮,可叫他說出來,卻平添了一絲懇切,叫人不得不信。
一陣春風夾雜著香味,從那營帳外吹了進來。兩人都嗅到了這氣味,那是一股柔和香氣,仿佛叫人嗅見了那溫潤月色,還有那月色下隱隱騷動著心。
“胡說!”屠為鋒再也忍不住了,他站立起來,對著付子揚吼道,“我配邊關已經十年,先帝早就該把我忘了!”
“他沒有忘!”付子揚也提高了聲調,吼了一句。
“那……”屠為鋒眼角分明有一些亮晶晶東西閃動著。陡然間,他聲音緩和了下來,他看著付子揚,顫聲問道,“那他為何不召我回去呢?”
付子揚看著屠為鋒,那日常中悠然自得臉上如今已布滿了憂郁氣息。
“您拿下沙瞳關,已是離開先帝身旁十年之后了,”付子揚話語里帶著一絲不得不讓人相信懇切,“先帝說,不愿以這樣一幅垂老面容見您,怕您見后大失所望。”
屠為鋒臉竟抽動了起來,那是久違激動。這情緒如同一股熱流,一點點地,從他心底迸出來。
“先帝說到動情之處……還涌出了熱淚。”
屠為鋒心已經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來。那股塵封已久熱流他身體里流竄著,碰撞著,激得他血液沸騰,不能言語。他死死盯著付子揚,大吼著,質問著他,“你只不過是一個太傅,先帝又怎會跟你說這些!”
付子揚笑了,卻帶著一絲深意。
“有這樣多情父親,就有這樣多情兒子。”付子揚淡淡地說道,“我是允業老師,先帝與我說這些,自然有他道理。”
屠為鋒瞪大了眼睛看著付子揚。
“允業……”屠為鋒已掩飾不住那訝異情緒,“那孩子他……也?”
也該點到為止了。付子揚將那剩下半杯水喝完,往營帳門口走去。
“屠將軍自己考慮吧。子揚先去休息了。”
子揚出了營帳,那帳里又只空余屠為鋒一人了。
真是上天作弄,屠為鋒暗暗地想。
他本以為自己會死守邊關,一輩子不動雜念,可如今卻叫付子揚三言兩語動了心思。
也好,這樣也好。
屠為鋒感嘆著,那眼里已涌出了熱淚。這么多年他死守邊關,要就是先帝好好活著,坐享太平,可他卻不想那先帝先他一步而去了。
這樣月色撩人夜,注定是不能平靜了。
屠為鋒摸了摸自己臉頰,那是一行久違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