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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秋萍拉下臉：“我女兒我養(yǎng)，頓頓有肉，我養(yǎng)得起！”

本來她想先拎兩桶知了猴去縣城碰碰運(yùn)氣再說，被阿媽一慪，她愣是弄了整整四桶知了猴才算完事。

周高氏叫這個犯了左性的女兒氣得夠嗆，卻不得不捏著鼻子幫她一道清洗知了猴身上的泥土，然后找了個家里以前蓋房子裝涂料的大塑料桶，將知了猴裝進(jìn)去泡上水才算完事。

周秋萍還得起早趕去縣城，收拾完知了猴就趕緊洗澡睡覺。

她生了兩個孩子，月子沒做好，孩子也沒人幫忙照應(yīng)，身體已經(jīng)熬垮了。再不早點(diǎn)睡覺的話，她怕明天騎在路上就一頭栽下車了。

娘家沒鬧鐘，周秋萍也判斷不了時間。只是她心里存了事，迷迷糊糊的天色才微微發(fā)灰呢，她就自動醒了過來。

不想睡在竹床上的阿媽起的比她還早，已經(jīng)點(diǎn)火燒水打了兩個糖水雞蛋招呼她吃了墊肚子，又招呼她拿上煮熟的雞蛋和炒米在路上吃。

周秋萍不耐煩帶：“你自己吃，我到了縣城還怕買不到東西吃嗎。”

阿媽立刻瞪眼睛：“你好多錢，還沒掙到錢就瞎花錢！你有糧票啊，你上哪兒買飯吃去。”

周秋萍心道我還真有不少錢，我身上揣著一千多塊呢。不過糧票要到九十年代才正式取消，現(xiàn)在城里要不要糧票吃飯，她還真說不清楚。

她也不跟老人犟，點(diǎn)頭拿了干糧：“行，我走了，阿媽你費(fèi)心多照應(yīng)點(diǎn)兒青青和星星，別讓她們?nèi)ヘi圈也別叫她們玩水。”

周高氏不耐煩：“我沒帶過小孩？哎，你騎車干嘛？”

周秋萍從樓房的院子里推出自行車，莫名其妙：“我不騎車我靠兩條腿走過去？我還是你養(yǎng)的啊？這車子好像是我的彩禮吧。”

周高氏叫噎住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女兒騎上自行車走人。算了算了，兒媳婦回來要是鬧，她大不了多挨幾聲陰陽怪氣的話。

天色灰蒙蒙，太陽還沒上工，六月初的黎明居然還有些涼，騎著車子感覺更明顯，簡直可以說是夜色涼如水。

周秋萍卻顧不得這些，她情緒高度緊張。2021年國人可以自豪地宣稱自己敢三更半夜獨(dú)自一人跑出去吃夜宵，1988年華夏的治安可當(dāng)真算不上妙。什么搶匪路霸殺人越貨，接二連三的嚴(yán)打都壓不住。還是蹬車時感受到懷里揣著的剪刀給了她些許安全感。

好在本地民風(fēng)尚算淳樸，又或者距離軍區(qū)近，上規(guī)模的搶匪不敢在附近撒野，反正周秋萍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貜奶旌隍T到天亮，一路平安地進(jìn)了寧安縣城。越往后的路越好騎，寧安有錢就舍得修路，后半程的路全是瀝青路，騎著順當(dāng)?shù)暮埽B速度也自然而然地上去了。周秋萍到縣城的時候，太陽才跟地面呈斜角。

寧安的確熱鬧，工廠多，手上有閑錢的人就多，做小生意的自然也就更多。

什么賣衣服鞋子的，賣瓶瓶罐罐的，應(yīng)有盡有，還有人堂而皇之地?cái)[了攤子賣流行磁帶。可見改革開放這十年春風(fēng)沒白吹，吹得還挺熱鬧。

周秋萍騎車經(jīng)過的時候，瞧見磁帶上的名字是“鄧麗君”。搞得她都想掏錢買一盤，她挺喜歡鄧麗君聲音的。

不過她瞧瞧日頭，還是先解決掉自己馱來的知了猴再說吧。幾千只知了猴也就是幾十斤重，可桶里泡了水，那分量加在一起就不少了。

周秋萍一路問人，騎著車找到了美食街。任何時代，但凡能做生意的地方，都是賣吃的最熱鬧。縣城的小吃一條街也不例外。

那香氣四溢的皮肚面、粉絲湯、蔥油餅、牛肉鍋貼還有雞汁湯包以及燒餅、油條、豆腐腦兒等等，沿著馬路兩邊一溜兒排過去，家家的香味都變成蟲子順著人鼻孔鉆進(jìn)人肚子里叫囂著叫你去掏荷包買下來塞進(jìn)嘴里好好品嘗。

周秋萍吃了兩個糖水蛋出的門，按理說應(yīng)該不餓。可三四個小時的自行車騎下來，她體力消耗大，這會兒也壓不住嘴里的口水了。

她趕緊跟人打聽：“同志，哪家收知了猴？我撿了一些想賣。”

賣燒餅的倒沒因?yàn)樗皇强腿司头槪粨u頭：“那你來早了，晚上才有人賣炸知了猴，得夜市擺攤子。”

周秋萍肯定不會等到夜市擺攤，她賣了知了猴還得趕回下河村呢。她一個年輕女人，哪敢真獨(dú)自一人走夜路。

“那有其他地方收嗎？”

賣燒餅的忙著招呼掏錢的客人，含混了句：“那我就不清楚了，菜場可能賣吧。”

周秋萍不好意思繼續(xù)打擾人家做生意，推著自行車出了小吃街。

她瞧見前面有個挑擔(dān)子的中年女人，籮筐里裝滿了菜，趕緊上前詢問：“大姐，最近的菜場在哪邊啊？”

中年婦女看她自行車后座上綁著的桶，好奇了句：“賣黃鱔還是泥鰍啊？”

“知了猴，聽說縣城收這個，我弄了點(diǎn)來賣。”

中年婦女一聽不是自己的競爭對手，立刻笑出了聲，她給擔(dān)子換了個肩膀，招呼周秋萍跟上：“去什么菜場啊，跟我一塊去家屬區(qū)賣。菜場還要搶位置，搞不好還會有大蓋帽過來罰款，說不定連秤帶籮筐都給你收了。”

周秋萍聽她的意思是縣城人會直接買知了猴回家吃，不由大喜：“那真是謝謝你了。大姐，我都成沒頭蒼蠅了。”

“嗐，進(jìn)城買東西頭回都這樣，鄉(xiāng)下人嘛，苦幾個錢都不容易。”

她熟門熟路，挑著籮筐就進(jìn)了個工人小區(qū)。1988年可沒什么物業(yè)保安，小區(qū)門口倒是有個傳達(dá)室呢，可里面的老頭瞇著眼睛跟著收音機(jī)唱黃梅戲，壓根不管進(jìn)去做生意的人。

除了周秋萍和賣菜的女人，還有小販在她們前面喊：“賣梅花糕，酒釀饅頭……”

周秋萍有樣學(xué)樣，也跟著喊出聲：“賣知了猴哦——”，聲音拖得老長。

一時間，各色叫喚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

有主婦聽到動靜，立刻拿了錢跟小筐下來買吃的。入夏天熱，送上門的吃的，總比他們累了一身汗跑到外面去買強(qiáng)。

生意一起來，賣菜女人就顧不上帶著周秋萍了，大家各做各的生意。

有人問到周秋萍面前：“這知了猴是新鮮的嗎？”

“新鮮，昨晚上才抓的，一大早我就帶過來了。”

主婦看了桶里的知了猴，掏出兩塊錢遞上前：“那給我來六十只。”

周秋萍試探著撈了六十只知了猴放進(jìn)塑料袋里塞給對方，沒找錢。顧客拿著知了猴就轉(zhuǎn)身又去買酒釀饅頭了。

周秋萍暗自吁了口氣。她原本不清楚縣城知了猴的賣價(jià)，照剛才的客人看，應(yīng)該是一毛錢三只了。

這生意能干。

萬事開頭難，買賣一開張，后面就順風(fēng)順?biāo)嗔恕Ｖ芮锲几琴u菜的大姐跑完這一片的居民區(qū)，桶里就只剩下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