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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橫著脖子,滿臉猥瑣笑意。年輕修士頹然轉身。
中年男人肆意大笑,譏諷道:“毛都沒長齊的小孬種,還敢跟大爺我斗法!別走啊,我真要摸了。喲,這臉蛋嫩滑嫩滑的,真是好俊俏的小娘們。還蘇大仙子呢,一個劍心破碎的小娘們,說不定你們下次見面,就是在哪座青樓了……”
年輕修士快步離去,不愿再聽那些讓人悲憤欲絕的污言穢語。
陳平安徑直走入店鋪,沒有理睬雙方的斗嘴,花了足足三十兩銀子,買了兩套最普通的衣衫。其實這家鋪子大有來歷,在寶瓶洲南方生意做得很大,雖然此處只是數百家分店之一,可作為鎮店之寶的那件法袍,哪怕陳平安一個門外漢粗略看了眼,都曉得不比楚濠那件神人承露甲的防御遜色。
陳平安走出店鋪后,那個男人竟然還沒走,他身邊看客已經換了一撥,男女皆有,就在屏風前邊,男子多是惋惜神色,女子則是冷笑不滿,氛圍微妙。那個游手好閑的中年男人又開始風言風語,讓幾名女子十分解氣,哪怕明知中年男子不是什么好貨色,可聽說他就是隔壁雜貨鋪子的掌柜后,仍是向幾名男伴提議進去看一看。那些男伴哪里愿意,恨不得一拳打爛那個中年漢子的嘴臉。
中年男子人品低劣不假,可做生意的眼光確實不差,可勁兒挖苦譏諷那名正陽山蘇仙子,越說越不堪。那些女子也是伶俐機靈的,嘴上言語從不附和男子,反而會不痛不癢“反駁”幾句,中年男子心領神會,便越發唾沫四濺,讓她們心情大好。她們用眼角余光打量著身邊的男伴,好似在快意訴說著你們一見鐘情、癡迷不已的蘇稼,如今淪落至此,你們還仰慕得起來嗎?
中年男子手舞足蹈,說到盡興時,干脆走到了屏風旁,伸出一只手掌,輕輕揮動,離著屏風些許距離,裝模作樣地扇了畫面上栩栩如生的蘇稼幾巴掌,嘴上罵罵咧咧。
陳平安想起當年在小鎮,那個風雷園劍修劉灞橋說起蘇稼時候的場景。那次外人進入驪珠洞天尋找機緣,唯獨跟在潁陰陳氏女子和龍尾郡陳氏公子身邊的劉灞橋,讓陳平安覺得外邊的山上神仙中也有不錯的人。
劉灞橋最讓陳平安動容的地方,不是說“總有一天,我劉灞橋會讓蘇稼心甘情愿嫁給我”時的那種男子漢豪邁氣概,恰恰相反,當有人問他“如果真有一天,你心心念念的蘇仙子,真的不因門戶之見而喜歡你,你怎么辦”時,劉灞橋反而迷糊了,呢呢喃喃說了一句:“她怎么會喜歡我呢?”
陳平安想到劉灞橋,不免會想到自己。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走到屏風那邊,看著那個在隔壁做生意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正打算領著女子去自家鋪子買東西,突然發現又冒出一個不長眼的家伙,有些不耐煩道:“瞅啥瞅?”
陳平安說道:“瞅你?!?
男人瞪眼道:“你有本事再瞅瞅?”
陳平安點點頭,繼續盯著男人,緩緩道:“好的?!?
便是那些對蘇稼懷有莫大成見的山上年輕女子,也有些忍俊不禁,這個背劍少年還挺逗的。
她們的師門距離正陽山不遠,所以經常會和正陽山的人打照面。師門上下,從祖師爺到外門弟子,無一例外,對正陽山都有著高山仰止的感覺;師門男子,不管老少,當年對于正陽山蘇稼仙子,那更是容不得外人說一句壞話,只是如今蘇稼墜落塵埃,才略微收斂。
中年男人惱羞成怒道:“你找死?”
陳平安搖搖頭。
男人厲色道:“那你像根木頭般杵在這里作甚?!知不知道老子世世代代在這里做生意,結識的老神仙,比你見過的人還多?!”
背劍少年的口中突然蹦出一句:“風雷園劉灞橋,喜歡蘇稼?!?
男人愕然,氣焰驟降,將信將疑。
陳平安又說:“我認識劉灞橋。”
男人瞥了眼少年身后的劍匣,咽了口唾沫。
陳平安說道:“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劉灞橋,會跟他說今天的事情?!?
男人色厲內荏道:“你嚇唬誰呢,你也能認識風雷園劉灞橋?我還認識神誥宗宗主、真武山老祖呢,但是他們認識我嗎?”
陳平安說道:“他們認不認識你,我不清楚。但是劉灞橋認識我,我很確定。”
男人揮手道:“滾滾滾,少在這里吹牛不打草稿,耽誤老子做生意。路邊狗屎也會自己走路了,真是晦氣?!?
陳平安問道:“渡口應該有飛劍傳信吧?”見無人應答,他自顧自道:“算了,我自己找。”
已經開始心底發怵的男人,故意不理睬言之鑿鑿的古怪少年,帶著那些滿臉玩味的山上男女,去自家鋪子憑眼力淘東西了。
陳平安真的去找了一座山上驛站,耗費十枚小雪錢,給風雷園劉灞橋寫了一封信,大致寫了今天的事情經過。至于劉灞橋收到信后是不屑一顧,丟在一旁,還是大發雷霆,御劍凌風殺到此處,陳平安不管。
有些事情,不去做,陳平安心里不痛快??捎行┦虑?,再不痛快,也只能忍著。比如鯤船無緣無故墜毀一事。
陳平安寫完信說了收信人和山門地址后,整個驛站的人都有些神色古怪,跟陳平安說話時的語氣好像都柔和了幾分。還有人專門把陳平安送出驛站,甚至詢問是否需要人帶路去往渡口。陳平安笑著說不用,獨自離去。
離開驛站后,陳平安心情有些好轉,因為他發現原來劉灞橋雖然在驪珠洞天不顯山不露水,還跟自己稱兄道弟,其實在外邊還是挺厲害的。就連這邊的一個飛劍驛站,都聽說過他劉灞橋。
羊脂堂渡船所在渡口在一座高聳山壁的半空中。有人在山壁上鑿出了一條曲折向上的棧道,陳平安行走其中,看到了許多已經懸停在崖壁外空中的渡船。渡船下方浮有白云,渡船樣式與梳水國渡船相似,但是能夠御風航行,也是怪事。陳平安在羊脂堂渡口旁邊的棧道等待登船,這里開鑿出一座極大的山洞,只有稀稀落落的攤販坐著做買賣。陳平安默默坐在一張由老樹根打造而成的長椅上,啃著干餅,就著新買的酒水,緩緩下咽。
正午時分,一艘從云海中平穩滑落的羊脂堂渡船準時懸停靠岸。陳平安跟隨眾人依次登船。此次乘坐渡船南下直達老龍城,只需要二十五天左右,因為羊脂堂渡船泛海遠游的速度要遠遠快過走龍道的河上渡船,而且中途沒有任何??繙簟6纱挥袃蓪訕?,陳平安住在一樓,房間略微寬闊一些,但是沒有觀景陽臺。渡船攀升,穿過一層云海,陳平安推開窗戶,視野開闊,頭頂就是一輪大日懸空,光芒萬丈,云海翻滾,如同一條條金色的綿延山脈。
陳平安再次各寫一張靜心安寧符和祛穢滌塵符,然后繼續關門練拳。其間有閃電交加的雷雨夜,有旭日東升的朝霞絢爛,也有萬里無云的空蕩蕩。
這一次陳平安六步走樁由快轉慢,偶爾,他也會推開窗戶,望著窗外景象練習劍爐立樁。
在行程過去大半的一天,有一名劍仙御風而來。當時渡船剛好從渾厚云海穿出,那名年紀輕輕的劍仙緊隨其后,速度之快,讓一些個中五境練氣士都瞠目結舌。那人御劍破開云海,直追渡船,聲勢驚人。一人一劍后邊的云海,被開辟出一條寬闊道路,久久未能完全合攏。
他在渡船前方驟然急停,輕輕跳下飛劍,然后剛好落在渡船船頭,瀟灑收劍入鞘,立即有羊脂堂高人前去迎接。至于是否冒犯了羊脂堂,以及壞了任何渡船不許讓人中途登船的規矩,那位羊脂堂長老是半字不提。事后證明老人此舉十分英明,因為那個年輕劍修雖然壞了渡船規矩,卻并非跋扈之輩,而是笑瞇瞇報上了自家名號,還主動支付了二十枚小雪錢。
風雷園,劉灞橋。如雷貫耳,前后皆是。
老園主李摶景,號稱寶瓶洲十境第一人,他以一人之力,力壓整座正陽山數百年。
當初那場大戰的末尾,李摶景隨手一劍打碎真武山的大陣禁制,那可是人人親見的壯舉。更何況李摶景的關門弟子黃河,橫空出世,展露出不輸李摶景年輕時候的劍道天資,打得正陽山蘇稼毫無還手之力。尤其是黃河站在倒地不起的蘇稼身邊,以腳尖踩在那只紫金養劍葫蘆上的無敵姿勢,那一幕,讓人記憶深刻至極。而黃河接任風雷園園主之后,劉灞橋也輕松破開一境,而且勢頭迅猛,據說差點就要連破兩境。
劉灞橋沒有讓老人跟隨,獨自找到了一樓十一號房,輕輕敲門。
陳平安之前在潛心練拳,雖然大略感受到了扯動云海的那陣氣機漣漪,但是始終沒有停下。天上仙人逍遙御劍,與云上渡船擦肩而過,是常有的事情。所以哪怕察覺到了廊道的腳步聲,他也沒將此人跟御劍之人掛鉤。
陳平安打開門,看到那張賊笑兮兮的熟悉臉龐,大為意外。
劉灞橋進了屋子,在陳平安關門后,坐在床鋪上,發現那兩張符箓后,打趣道:“陳平安,你如今是有錢人啊?!?
正因為來者是劉灞橋,陳平安才沒有收起符箓后再讓其入門。陳平安對于劉灞橋的調侃,一笑置之,背靠窗臺,把床鋪留給這名風雷園劍修。
劉灞橋雙手撐在床鋪上:“你是不知道我這一路追得多辛苦。我在風雷園收到你從懿女渡口寄出的信后,立即就趕去渡口——”
陳平安問道:“沒殺人吧?”
劉灞橋翻了個白眼:“殺什么人。那家伙一聽說我是劉灞橋后,立即下跪磕頭,我連路上想好的扇他幾耳光,都沒機會出手,只好去隔壁鋪子買下了那座屏風,收入方寸物,然后問這問那,順藤摸瓜,好不容易確定了你在這艘羊脂堂渡船上,這不就來了?!?
陳平安疑惑道:“找我有事?”
劉灞橋反問道:“必須有事才能找你?”
陳平安點頭道:“不然呢?沒事你也能追這么遠?”
劉灞橋悻悻然道:“你這個人,真沒勁,跟在驪珠洞天時沒啥兩樣?!?
陳平安想了想,還是沒有詢問有關正陽山蘇稼的事情。那次真武山上,三場鮮血淋漓的捉對廝殺,劉灞橋當初就在旁看著,陳平安估計他心里不會好受,就不傷口上撒鹽了。陳平安原本還想問劉灞橋有沒有去大驪京城成功拿到那把符劍,想了想,涉及大道秘事,還是不適合問。最后陳平安只好問了一個最寡淡的無聊問題:“你真沒啥事?”
劉灞橋無奈道:“真沒事。當時我從大驪京城無功而返,結果回到落地的驪珠洞天后,沒能瞧見你。聽說你往大隋書院遠游了,之后咱們風雷園就跟……反正之后我就一刻沒閑著。你別覺得我整天無所事事啊,其實我前段時間才剛剛破關出來,境界穩固之后,就悶得慌了,剛好收到你的飛劍傳信,就想著怎么都該見個面碰個頭,把兄弟關系給敲定了……”
陳平安最受不了劉灞橋這份熱絡勁,就沒搭話。
劉灞橋眼神幽怨,伸出蘭花指,點了點陳平安,以女子嗓音嬌羞道:“公子怎的如此絕情呢?當初在公子家鄉花前月下,山清水秀,結伴遠游……”
陳平安腳尖一點,屁股坐在窗臺上,雙臂環胸,面無表情,好像在說你只管惡心自己和我陳平安,我倒要看看誰能堅持到最后。
劉灞橋率先敗下陣來,唉聲嘆氣道:“我就知道這趟登門拜訪,你小子還是這副鳥樣。陳平安啊,你知不知道,現在寶瓶洲的萬千劍修,誰不驚駭于我劉灞橋的天賦,誰不將我視為板上釘釘的上五境人選?”
陳平安笑道:“我也是才知道。在驛站那邊,聽說我是給你寫信后,之前公事公辦的他們,立馬客氣多了。還有人把我送到大門口,問我要不要找人幫忙帶路,熱情得很,搞得好像我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這真是頭一遭,哈哈。”
看著一臉開心的陳平安,劉灞橋愣愣出神,這有啥子值得高興的?就因為劉灞橋名氣大,讓你陳平安沾了點芝麻綠豆大小的光?
當陳平安朝劉灞橋伸出一根大拇指的時候,天賦好到連李摶景都要刮目相看的風雷園劍修,總算明白了原因:朋友厲害了,他陳平安就開心。
其實這個原因再簡單不過,只是這個世道太復雜,聰明人太多,尤其是跟山上人打交道多了,往往會想不通最簡單的事情。
差點連破兩境也沒有如何欣喜的劉灞橋,跟著眼前坐在窗臺上的少年,一起開心地笑了起來。
劉灞橋忍不住捫心自問:如果你的朋友過得比你好,好很多,好到讓你望塵莫及,一輩子追不上,那么你心里頭會不會有一點點別扭?
答案讓劉灞橋很滿意,于是他覺得自己跟陳平安,這個兄弟是當定了。
劉灞橋沒有繼續逗留,其實風雷園那邊,在他破境之后,他被新園主黃河強行丟了個宗門職務,還有一大堆事務需要他處理,雖說所謂的處理,就是讓擅長此事的老頭子們去處理。劉灞橋站起身,笑問道:“出門在外,缺不缺銀子?我身上帶著幾十枚小暑錢,先借給你?”
幾十枚小暑錢……說得跟幾十兩銀子似的,真是個土財主!
陳平安跳下窗臺,搖頭道:“不用?!?
劉灞橋鄭重其事道:“那我就先回去了。記住啊,下次回驪珠洞天,你一定要去風雷園找我,不然我……”劉灞橋又蹺起蘭花指,“一定會被你個負心漢傷心死啦?!?
陳平安一本正經道:“你再這樣說話,我打死都不去風雷園。”
劉灞橋爽朗大笑,可他的眉宇之間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憔悴。他告辭離去,走到門口的時候,記起一事,轉頭道:“老龍城那邊,我有個很要好的朋友,值得你信賴。你如果有事情,來不及飛劍傳信給風雷園,你可以放心去找他。他叫孫嘉樹,是老龍城第二有錢的家伙。我曾經跟他在信上提及過你,所以你只要報上名字,他一定會見你。而且這個家伙,跟你一定合得來!”
陳平安干脆利落道:“好!”
“別送我啊,太客氣,顯得生分,以后咱倆見面的機會多了去了。”劉灞橋走出屋子,看到那家伙還真就不送了,忍不住笑罵一句。關上門后,他沒有直接御劍離去,廊道另一端盡頭,站著那名負責這艘渡船的羊脂堂老練氣士。劉灞橋屁顛屁顛一路小跑過去,跟老人閑聊了一通,這才掠入云海,御劍北歸。
在到達老龍城前一天,陳平安遇上了極其罕見的飛魚躍海飛空的景象。數百萬生有五彩翅膀的飛魚,浩浩蕩蕩在云海之中來回游蕩。羊脂堂渡船為此特意懸停空中,告知乘客會停留半個時辰,以便大家欣賞美景,而且解釋之所以有此壯觀畫面,是因為這種名為“彩鸞”的南海飛魚,是在慶賀大家族內的某條飛魚成功長出一對名副其實的彩鸞羽翼,這種場景百年難遇。
不過羊脂堂也提醒眾人,千萬別試圖尋覓捕捉那條特異飛魚,一旦惹怒了飛魚群,渡船必然遭殃,除非有金丹、元嬰兩境的神仙保駕護航,否則就只能束手待斃了。羊脂堂同時寬慰眾人,彩鸞飛魚性情溫馴,而且不畏人,一旦離開大海飛入云霄,反而愿意親近人,所以到時候極有可能渡船會被飛魚圍繞,大家無須擔心,哪怕借機抓住幾條飛魚也無傷大雅,就當是羊脂堂贈送給貴客們的一筆小福利了。
就連陳平安都走出了房間,來到船尾,看著那些自由自在的彩鸞飛魚在陽光映照之下,五彩流淌,美不勝收。陳平安摘下酒葫蘆,趴在欄桿上喝著酒。
果不其然,彩鸞飛魚群緩緩靠近渡船,它們不約而同地放緩了飛掠速度,不斷有一些調皮好奇的飛魚單獨離開,來到渡船客人身邊。若是有人伸出手掌,它們大多轉瞬遠遁,也有一些反而會湊近手掌,甚至會停留在手心之上。
陳平安其實之前就聽說過它們,因為相傳彩衣國的最大仙家靈犀派的那件法寶彩衣,就是以彩鸞飛魚僥幸生出的羽翼編織而成。將彩衣穿在身上就能萬法不侵,最神奇的是,身穿彩衣之人,甚至能夠讓所有中五境劍修的飛劍近身后就自行退卻。
陳平安也跟隨眾人,向欄桿外伸出手掌,卻無一條飛魚愿意靠近,只得尷尬收手,除了借酒澆愁,還能如何?
渡船重新南下,最終停靠在老龍城渡口。
不知不覺中,陳平安也從寶瓶洲最北方,來到了最南端。
一路背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