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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兆牽著周周的手，一路積雪，兩人走的很慢，正好說一些夫子的事。

“相公十歲就中了童生嗎？”黎周周算了出來。

顧兆嗯了聲，原身十歲中了童生，當(dāng)時(shí)在村中也風(fēng)光了一陣，小神童的名號都叫了出來?？赡芤灿袀儆赖年P(guān)系，后來原身就疏于學(xué)。

到了東坪村，趙夫子家在里頭，位置清靜有些偏遠(yuǎn)。顧兆特意繞了下，從田地那頭進(jìn)，直接避免了村口，繞到了趙夫子家。

趙夫子家院子和村里其他院子看上去沒太大區(qū)別。黃泥院墻，兩扇黑色木門，門上貼著對聯(lián)，紅底黑字，字體略板正一些。

應(yīng)該是趙夫子八歲的孫子寫的。

顧兆抬手敲門，里面有婦人聲：“誰呀？”

“師娘，是我顧兆。”

腳步由遠(yuǎn)及近，咯吱開了門。婦人挽著發(fā)髻，別了一根銀簪子，收拾的很干凈利落，一見顧兆，笑著說：“是兆兒啊?！蹦抗庥洲D(zhuǎn)向顧兆身邊的黎周周。

顧兆當(dāng)即介紹：“是顧兆妻子，黎周周?！?

雖然周周是哥兒，但在正式場合，介紹妻子更尊重。

趙師娘一聽也明白過來，欣慰笑笑，招呼兩人進(jìn)。黎周周來時(shí)就有些緊張，聽相公說夫子為人嚴(yán)肅，倒是師娘為人和藹很好說話，一見果然如此。

“師娘好?！?

“好好。進(jìn)來坐，怎么還拿東西了，客氣了。”趙師娘也沒推辭，接了籃子放灶屋，回來端著茶壺茶杯，給二人倒上了茶。

沒一會趙夫子出來，五十多的人，穿了一身將洗干凈有些發(fā)硬的夾棉袍子，人身消瘦，背脊挺直，臉上神色嚴(yán)肅，兩側(cè)顴骨高，兩頰深陷，沒什么表情。

黎周周瞧著就覺得緊張。

顧兆先和夫子打了招呼，黎周周也跟著叫了聲夫子。

趙夫子沒看黎周周，而是問顧兆上門有什么事。顧兆深知這位夫子為人固執(zhí)，甚至有些古板，以前就愛板著一張臉，如今他做了上門婿，趙夫子是瞧不起上門婿的，心里可能覺得他丟了讀書人的臉。

但趙夫子再怎么瞧不起他，還是要過日子。趙銘打理十畝田，供一家六口吃，賣不了多少。平日里開銷都是靠趙銘媳婦兒和婆母兩人喂豬養(yǎng)雞，還有以前收的束脩攢的銀錢，趙夫子一心功名夢，他自知自己考不了，把所有期許都給了孫子。

讀書寫字科舉哪樣不要錢？

顧兆先是說拜年來的。趙夫子臉一黑，還沒開口，旁邊趙師娘先清了清嗓子招呼顧兆和黎周周喝茶，還說顧兆帶了肉糖酒，真是破費(fèi)了。

趙夫子黑著臉把話咽進(jìn)去了。

他這位師娘面上看著和藹見誰都幾分笑，但是管家拿捏趙夫子一拿捏一個準(zhǔn)。顧兆心里笑，面上很嚴(yán)肅對著趙夫子拜了拜，說明了來意。

還想繼續(xù)讀書科舉，想請教夫子學(xué)問。如今住在西坪村，來往不便，以后攢了不會的前來詢問，每年還是按照以前的束脩給，一兩銀子。

“成啊?！壁w師娘一口答應(yīng)了，笑笑說：“如今家里空著，兆兒來，正巧和澤兒做個伴，想問什么就問什么?！?

趙澤就是趙夫子的孫子。

顧兆借坡下，從懷里掏出他的‘問題本’。

“不打擾你們了。”趙師娘沖黎周周招招手，說：“他們說起學(xué)問來，得一會，咱們?nèi)ピ钗菖团汀?

黎周周便和趙師娘去了灶屋。

趙師娘將灶屋大門敞開，黎周周雖說是哥兒畢竟是個男的，還是要注意。

這一問到了中午，黎周周肚子餓了，不好意思張口，只能喝了熱水。一直到下午，他看天色，平日里該做晚飯了，相公才出來，對著夫子拜了拜。

趙師娘便站起來說：“出來了，我送你們出去，路上慢些走，雪天路滑小心些?！?

黎周周和相公出了趙家院門，還是按來時(shí)的路繞著田走，很遠(yuǎn)看不見后頭趙家院子，黎周周實(shí)在是憋著話，可又覺得背后說人不好，便改口成了問相公：“餓不餓？”

“餓。”顧兆摸了下周周肚子，也是癟的，笑說：“我晌午的時(shí)候就餓了，夫子也餓了，肚子響了聲，我聽得清楚。”

黎周周啊了聲，那、那這都餓了不吃飯嗎？

“趙夫子家是不是一天吃兩頓，不吃晌午的啊？”

灶屋熱水倒是一直燒，師娘見黎周周茶杯水見底了就給添熱水。

熱水管飽。

“平日里怎么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自六歲開蒙去趙夫子家讀書，到如今，從未在趙夫子家蹭過一口飯吃?！鳖櫿滋糁洃浝镉∠笞钌畹母苤苷f：“有一次夫子罰我抄書，我那時(shí)候才考中童生，心中不服，故意磨磨蹭蹭的，天都快黑了，夫子餓的不成，擺手讓我回去明個兒再來?！?

“我還沒走出去，就聽夫子跟師娘說有沒有饅頭先墊一口?！?

黎周周眼睛圓了，“難不成餓了一天？”

“夫子早上應(yīng)該吃過，也不算一天——半天多吧。”

和今個兒的情況一模一樣，黎周周實(shí)在是憋不住了，見四周都是田地?zé)o人，才小聲說：“那為什么夫子一家不偷偷吃？難不成有了外人在，就一直不吃餓著嗎？”

村里人看中糧食，有些節(jié)省的會過日子的，家里有人串門都不做飯，或者做了也變著法的送客，是不會輕易張口問‘吃不吃’，留著串門人一碗飯。

這事黎周周知道，所以沒覺得有啥，各家情況不一樣，沒什么好笑的。他不輕易串門聊天，有事了也是挑著不是飯點(diǎn)的時(shí)間，問完了趕緊走，省的人難做。

可今日不同，他們帶著禮上門，按道理是客人。就像前個兒朱大嫂大哥過來，人帶了東西，一定是要留人吃飯的。

不然傳出去就是小氣、摳門，不講禮數(shù)。

“不做飯了，那就是趙夫子家不吃晌午那一頓，真做了偷摸吃，可就是不講禮數(shù)，防著人了?！鳖櫿渍f完，又添了句，“我以前撞見過，趙澤他娘偷偷給他喂著吃?！?

畢竟是小孩子嘛，不好餓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