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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或許不是夜市與否的區(qū)別，而是圖畫陣和陸不吟本人記憶的區(qū)別。往下走，整個的氛圍都改變了，透著一股壓抑冷寂。

然而詩千改也能看到，僅僅是一街之隔的地方便是朱門繡戶、玉馬金堂的鐘鼎人家。世家扎堆盤踞，占領(lǐng)了一整條長街。

“行行好……小娘子……”

有乞丐沖著陸不吟敲碗，而后者低下頭收斂了溫和的表情，加快腳步離開。

單看他們，完全想不到這是一個文字修仙的朝代，這泱泱的百姓既不與“修仙”搭邊，也不與“文字”搭邊。

詩千改知道她前世近代社會的文盲率有八九成，這兒恐怕也好不了多少。男女之間，女子識字率還要更低。

她猜到陸不吟可能出生在一個什么樣的時代，可猜到和親眼看見的沖擊力完全不能同日而語。

天魔之亂對于大雅是浩劫，某種程度上卻也是涅盤重生。

建國后經(jīng)歷數(shù)代，大雅的貧富差距已然十分極端，世家累積，根深葉茂，剝削于民。階層固化嚴(yán)重，民怨沸騰。

早先詩家密地展示的詩秀雋活動的那個年代，詩千改還能看到平民讀書，可到了此刻陸不吟這里，學(xué)習(xí)文字的代價變得極為昂貴，書院里教的有用的東西越來越少。

魔禍會爆發(fā)，其實也正應(yīng)了氣運不穩(wěn)，文明失序。

如果沒有這場浩劫，大雅也會墜入歷史周期率的尾端。天魔之亂后，人口大量削減，社會資源重新得到分配，且眾人都吸取了教訓(xùn)，在天魔這個共同敵人的陰影壓迫下，大雅開始積極倡導(dǎo)人人讀書，教化百姓。

寒門修士大量誕生，回饋于民，靈氣驅(qū)動的“工業(yè)革命”也發(fā)生了，人口井噴，大雅重新煥發(fā)生機，比天魔之亂前最鼎盛的時候還要發(fā)展得更好。

陸不吟和小十二摸黑走了約一個時辰才走到租房住處，那是個破破爛爛的小屋子，不過周圍環(huán)境倒是還可以。詩千改開始檢查起房子周圍，想看有沒有線索。

夜里小十二先睡著了，陸不吟還睜著眼睛，干脆起身躡手躡腳下床，輕輕拉開了自己的抽屜。

詩千改看到她點燃一盞燈，倏然間，一朵橘色的火光照亮了她的側(cè)臉，以及抽屜里的小玩意兒。

陸不吟一直攏在袖子里的手也露了出來。

詩千改有一瞬甚至感覺移不開視線，那實在是一雙藝術(shù)品般的手，在燈光下如白玉寸寸琢成。

其十指修長薄削，骨節(jié)分明，連指甲的形狀都十分完美，攤開時讓人想到盛放的蓮花。

陸不吟平時都依照習(xí)慣戴著手套，詩千改還是第一次看到她的手。

她忍不住想，這樣的手，簡直就是為匠道而生的。

那小玩意兒是一個木質(zhì)的風(fēng)車，陸不吟指尖在后面撥弄了幾下，風(fēng)車便忽然無風(fēng)而動。她翻到背面，詩千改便看到上面鑲嵌著一枚下品靈石，心下震驚：難道這時候陸不吟就研究出靈匠術(shù)了嗎？

匠道創(chuàng)立之前，所有靈器都只能由修士來驅(qū)動，而靈石則是給修士補充靈氣用的。靈器和靈石無法直接關(guān)聯(lián)。

不過很快，詩千改就知道自己猜錯了，這小東西應(yīng)該是陸不吟直接買的，因為她熟練地將其拆解了一遍，明顯是在研究原理。除此之外，抽屜里還有好幾個拆壞的風(fēng)車。

她想起來，歷史課上的確講過，《靈匠術(shù)》之前大雅就興起過一陣試圖用靈石驅(qū)動靈器的風(fēng)潮，但成果都不怎么樣，直到陸不吟出現(xiàn)這才成了一門真正的學(xué)問。

燈光下，陸不吟一邊拆一邊思索，慢慢又將其拼回去。不同的是，詩千改觀察到她做了些改動，將風(fēng)車變得更精妙。

但她似乎還不滿意，再度推翻重來，這一回，她直接改變了整體的結(jié)構(gòu)，把風(fēng)車鑲嵌進了木盒里，所有的符文靈石也都被保護在內(nèi)。

詩千改默默看著，這樣改過之后的風(fēng)車，就有了以后的雛形——那圈空白是用來寫陣法符文的。

后世的每一個匠道學(xué)生，上第一堂課做的第一件靈器都是風(fēng)車。而詩千改現(xiàn)在就在見證著歷史上第一件靈石風(fēng)車的誕生。

陸不吟推敲著，過了一夜，遺憾最后敗在下品靈石里的靈氣用完了。詩千改也看了一夜，感覺到這巨大幻陣的線索有一部分就在風(fēng)車?yán)铩?

她在風(fēng)車虛幻的影子里輕輕一抓，觸到金色的符文，指尖劍氣一閃，將其切斷。

……

畫面消失，來到了下一個場景。

氣溫稍有升高，時間已不是冬日，而是早春。

陸不吟和小十二正在收拾東西搬家。

詩千改本以為她們是找到了更好的工作、于是搬到更好的住處，可往下看的時候卻愣住了。

二人坐著牛車，朝著更偏僻的巷子駛?cè)ァ抢飵缀蹩梢苑Q作貧民窟了，三教九流皆有，莫說是兩個年輕的女孩子，就是壯年男子住在那兒都算不上安全。

詩千改一瞬便推測出，她們上次找工作的舉動……失敗了，而且還因此丟了原本的工作，導(dǎo)致負(fù)擔(dān)不起原先的租金。

在新住處的門口，陸不吟沉默了半晌說：“我若是簽下和繡坊的契書，我們就不必淪落到這個地步了。”

小十二：“三姐姐，繡一輩子的花，你甘愿嗎？”

陸不吟低眸看著她，淺色的眼睛竟有幽深之感。她嘴唇動了動，卻究竟沒有說出那句“我甘愿”。

其實若只在當(dāng)下看，進繡坊做繡娘無論如何都不算一個壞選擇。陸不吟有一雙巧手，刺繡自然不在話下，緙絲也做得漂亮，在繡坊拿個終身飯碗，有什么不好呢？大概所有人都會說——一個女孩子，干什么要做那些木工粗活？

他們還會說，這姑娘真是個怪人，待在繡坊里也不想著繡花，成天盯著那些靈器看，甚至忍不住動手去拆。若不是她手藝實在好、也沒真拆壞靈器，早都沒有繡坊愿意和她合作了。

小十二不知道陸不吟后世的成就，卻還是能這樣支持她，何其可貴。

接下來的記憶都是重復(fù)的日常，小十二人小力氣大，腦子機靈，在酒樓幫工作店小二。陸不吟也在做類似的零工，每天還做些繡品去賣，只是不太穩(wěn)定。

詩千改也終于逐漸了解了二人的身世，陸不吟是十四歲時逃婚出來的，她原本家中上面兩個姐姐、下面一個弟弟，父母覺得四張嘴吃的飯?zhí)啵蜎Q定把最小的女孩子許個人家送走。她原本被許的那個男人，是五十多歲的鰥夫。

而她遇到了比較好心的瑯?gòu)执葷锰弥鳎谀抢镩L到十六歲。小十二就是慈濟堂里的孤女，根據(jù)年齡排行叫“十二娘”，陸不吟原先就和她關(guān)系最好，把她當(dāng)親妹妹看，離開慈濟堂后也時常去看望。

去歲慈濟堂資金不景氣，放人的年齡降到了十四歲，于是陸三娘就帶著十二娘離開了。

像找到了活計卻又臨時被退的事，其實也不是第一次發(fā)生，二人都快習(xí)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