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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后,通州街上多出來一個傻子,二叔剛好看到,覺得那傻子像我家大小子,就拉著我去看,我那小牛犢子一樣壯實的兒子,瘦得皮包骨頭,身上傷痕累累,孩子眼睛直勾勾的,也不會說話了。
我那時就想,只要孩子還活著就好,大夫說孩子可能是被人打壞了腦子,怕是好不了,我一邊給孩子治病,一邊就琢磨著要去報官。我在京城時也只知道張家是富貴人家,可是有多富貴就不知道了。我既然想要報官,就花了心思去打聽,我知道張四老爺是讀書人,便去了通州的縣學,找縣學的夫子打聽張家的事,夫子問我為何要打聽,我說張若溪害了我一家,我要報官,那夫子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罵我是騙子,是宵小,是奸詐小人,還說我是侮辱朝廷命官,是造謠生事。”
唐順咧開嘴,笑了起來,笑聲中還帶著哭腔,在肅靜的公堂上,這笑聲詭異得可怕。
“二叔三叔知道以后,便把我打了一頓,我是贅婿,婆娘不知死活,閨女死了,兒子又是這個樣子,二叔三叔怕我會給孫家惹來禍端,原是想把我趕出家門的,可是誰家也不想養我那傻兒子,這才讓我留在了孫家,我兒子的身體一直沒能恢復過來,拖了四年,還是死了。
沒有了兒子,二叔三叔商量后,給了我三百兩銀子,讓我離開了孫家。我本就是孤兒,否則也不會入贅,離開孫家也無處可去,就在通州住下來,剛好柳家招看喂豬的,我就住進柳家豬場,這一住就是十幾年?!?
華靜瑤失笑,她讓父親去找柳家幫忙,沒想到陰差陽錯還真的找對了,這十幾年來,唐順竟然就在柳家的豬場里喂豬!
“這中間小人每年過年都來京城,我一天沒見到我婆娘的尸體,就巴望著她還活著,我去給老姑奶奶拜年,順便打聽有沒有我婆娘的消息,我也去過柳樹胡同,在陳家門口轉悠,一打聽才知道那家的太太早就死了,張四老爺也不當官了,搬走不在這里住了,這宅子常年累月關著,連個人氣都沒有。我覺得這是報應,是報應!”
說到這里,唐順忽然轉過身來,瞪著張若溪,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婆娘是在給你老婆用那方子時發現了你家的秘密,這才被你殺人滅口了,對不對?你見我找上門去,擔心我把事情鬧大,便讓人殺了我的女兒,殺了二嬸,擄走我兒子,迫使我們一家不得不離開京城,對不對?”
畢竟,那時唐順還沒有離開孫家,孫家雖然是小門小戶,可卻不是只有一兩個人,而是幾十口子,自是不可能全都滅口,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們遠走他鄉。
聞言,大皇子一怔,問道:“你知道是殺人滅口?你是如何知道的?”
華毓昆見到唐順時,只說張若溪犯了事,被抓進順天府了,唐順便轉身回到自己住的屋子,從枕頭里面掏出來一只錢袋子,交給和他一起喂豬的楊老頭,當著華毓昆的面,唐順告訴楊老頭,若是他這一去不回來了,這些錢就留給楊老頭,請楊老頭在每年清明中元時給他的一雙兒女燒些紙錢。然后就義無反顧地跟著華毓昆來了京城。
現在,站在公堂上,唐順早就橫下心來,他報著赴死的決心而來,還有什么是他不敢說的。
“我婆娘擔心保不住張家的孩子,曾經去請教了她的嬸子,嬸子給了她一個秘方,我當時覺得奇怪,便問她,既然孫家有這樣的方子,為何這方子只傳給了她嬸子,卻沒有傳給她。我婆娘當時就說,這方子是用在產婦身上的,這些年來孫家做的都是大戶人家的生意,越是大戶人家就越是小心謹慎,因此,這方子不能明著用,只能偷偷摸摸,趁著產婦不注意時給她用上,而且要連用幾天,我婆娘的親娘早年因為用這個方子,被那主家發現,打了一頓轟出門來,孫家賠了一筆銀錢,還險些在京城不能立足,因此,她娘就沒把這方子傳給她?!?
這時,幾乎所有人都猜到,一定是唐順的婆娘給陳四太太用這方子時,被陳若溪發現,待到孩子平安落地,就把穩婆給殺了。
不對啊,既然孩子平安落地了,那就說明穩婆的方子管用,除非這陳若溪是殺人狂魔,否則為何要殺死穩婆?
黎府尹和大皇子顯然也有此疑問,但是誰也沒有說話,聽著唐順繼續說下去:“這些年,我只要閑下來就在想,我想來想去,一定是給我婆娘用那方子時,發現了不該被人知道的事,因此才被你們滅口的。于是有一年過年時,我來京城,便托了老姑奶奶尋找以前柳樹胡同的下人,老天保佑,找了三年,還真找到了一個。那婆子的男人原本是張三老爺的長隨,后來張四老爺外放回京,張三太太見張四老爺除了長隨和老仆,張四太太身邊的丫鬟都是回京城后現買的,沒規矩也不懂事,一片好心,從自己府里挑了這個婆子過去幫忙,這個婆子便是那時來到柳樹胡同的,她們一家子得了張三老爺的恩典,已經放籍。
那婆子是個聰明的,在張家七姑娘出生以后,她感覺事情不對,擔心自己沒了退路,便讓自家男人求了張三太太,把她調回了寶相寺前街,后來她聽說在她走后,柳樹胡同里,曾經侍候過張四太太的丫鬟婆子,死的死賣的賣,竟是一個也沒留下,她嚇壞了,年年都去寺里上香,老姑奶奶便是在寺里認識的她?!?
第一零六章山重水復疑無路
唐順口中的這個婆子嫁的是張三老爺的長隨,張三老爺在世時,就給他們一家放了籍,雖然還在張家做事,可是賣身契早就拿回來了,自是沒有太多顧忌,再說,張三老爺雖然過世了,可還有三太太和幾位少爺,這婆子一家可從來沒把張四老爺張若溪當成自己的主子。
她告訴孫家那位老姑奶奶,當初她在柳樹胡同時,就覺得張四老爺和張四太太非常古怪,這夫婦二人從不讓丫鬟婆子值夜,要么是劉伯,要么是黃山,她說她還是頭回見到,兩口子睡覺要讓男人值夜的。
還有就是張四太太從來不管家事,家務事都由劉伯管著,這也不合情理。
可這婆子就是來幫忙的,她雖然覺得古怪,可也沒有太介意,畢竟自己是張三太太的人,也不能全怪四老爺四太太信不過自己。
直到張四太太懷孕五個月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才令這個婆子萌生了要離開的念頭。
有一次張三太太打發人送來一只乳豬,廚上便做了一道烤乳豬,沒想到晚膳時,那只烤乳豬剛剛端上桌,張四太太便尖叫起來,她像瘋了一樣大喊大叫,張四老爺上來想要捂住她的嘴,挺著大肚子的張四太太,忽然撲過去一口咬在張四老爺脖子上,劉伯沖進來,揪著張四太太的頭發,把她揪過來,猛抽了幾記耳光。
那婆子從小就在張家做事,比那些新買來的小丫鬟更會察言觀色,在張四太太見到乳豬大叫的時候,她就感覺不對勁,趁著劉伯進來的空當,她跑出去便沒有進來,這一切都是她在門縫里看到的,她嚇得全身被冷汗浸透,沒敢繼續偷看,回到自己屋里再也沒敢出來。
這事之后,張四太太就病倒了,說是不小心磕了一下,就連吃飯也要讓人喂,而當時在屋里的兩個丫鬟就不見了,據說是偷東西被發賣出去了,可是那婆子悄悄問過府里的門子,沒見到有人牙子過來,也不知那兩個丫鬟是真的被賣了,還是死了。
后來孫家穩婆進府,婆子不知道孫家穩婆知道了什么,但是她能感覺到那穩婆心神不寧,似是很害怕,洗三禮的時候,連吉利話都忘了說。
洗三禮一過,婆子就聽說孫家來接那穩婆了,據說還和門子吵了起來,她悄悄在府里找了一圈兒,也沒有看到那穩婆的蹤影,似乎是洗三禮結束后,就再也沒有見過穩婆了。
婆子越想越怕,先是干活時讓自己受傷,接著又讓自家男人求了三太太,把她調回了寶相寺前街。
公堂上,唐順剛剛提到有這么一個婆子,鞏六就伸出爪子去掐張十二少的脖子了,當著那么多的人,張十二少實在沒辦法把他甩開,只好問道:“你要干嘛?”
“讓人去把這婆子找來啊,這婆子的男人是你三叔生前的長隨,還有比這更好找的人嗎?”鞏六一臉的興奮,這一刻,張十二少甚至懷疑昨天挖出來的那具尸體,是鞏家的人了。
這件事和你有什么關系,你這么興奮做甚?
“你什么時候換了一副心腸?”張十二少問道。
“我一直都是古道熱腸啊,再說,你不覺得這件事很好玩嗎?”鞏六笑嘻嘻地說道。
是啊,很好玩,張十二少也覺得很好玩,昨天晚上,他興奮得半宵沒睡,只要一想到平素里道貌岸然的四叔父會是個殺人犯,他就興奮得不成。
“你是不是想要包庇啊,對了,你們是親戚?!膘柫沧?。
“親的哪門子戚啊,我爹和張四老爺是同一個曾祖父而已,到了我這里,已經隔了十萬八千里。”張十二少說道。
鞏六冷哼:“哪有十萬八千里,就是從荷花池到山水巷的距離而已?!?
張十二少覺得今日的鞏六越發面目可憎,他下意識地看向衙門外面的人群,冷不丁就對上了張五老爺的那張盛怒的臉。
張十二少打個激凌,他直到前不久,才第一次見到這位從叔,他一沒有欺負過他家的孩子,二沒有調、戲過他家的丫鬟,這位從叔為何一副要殺了他的樣子?
“春茗,你去趟寶相寺前街,找我三嬸,把那個婆子帶過來?!睆埵僬f完,遠遠地沖著張五老爺呲呲牙,誰讓你嚇唬我呢,活該!
他爹說過,張家的男丁只要及冠了就是大人了,及冠之前就是孩子,他今年十六歲,他還是個孩子。
“鞏六,我如果被禁足了,你要營救我?!彼麄儚埣覍τ诜稿e的孩子,最大的懲罰就是禁足。
“有老秦呢,他不會丟下你不管的,放心吧。”在鞏六和張二十少的眼里,已經二十多歲的秦崴絕對當得起“老秦”的稱呼。
順天府衙門離寶相寺前街只隔著兩條街,沒用多長時間,春茗就帶著一個婆子回來了。
唐順并沒有見過那個婆子,他所知道的一切,全都是孫家那位老姑奶奶告訴他的。
可是張若溪在看到那個婆子的一剎那,臉上的皮肉就抖了一下,華靜瑤一直盯著他,看到這里,便忍不住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