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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學又不交學費,就買本書,買根筆的錢,咋就不能上,這事你說了不算,這個家,不管多窮,我說了算。”朵三牛揚著黝黑的臉龐,兇巴巴地說。
李秀棉見丈夫的橫勁又上來了,心里有些害怕,但是關于閨女上學的事情,她不能就這么答應,一旦上學了,根本不是朵三牛說的那么簡單,學校是不用掏學費,但是買書,買本,買筆都要錢,學校也沒有在朵家寨,在李家寨,中午不能回來吃飯,還要每天給孩子帶午飯,在家里,湊合一口玉米面窩頭高粱面窩頭就行了,但是上學了,中午總不能每天給孩子帶窩頭,肯定也要有白面的饃饃,家里根本就沒有白面,還有鞋,每天來回走十里地,多費鞋呀,一個月就得換一雙,哪有那么多的爛布納鞋底,到時候還要跟她的兩個姐姐借,原來朵瓜瓜的哥哥朵強強上小學的時候,就沒有少跟兩個姐姐伸手,去年朵強強考初中,沒有考上,她心里剛松了一口氣,現在又讓朵瓜瓜上學,她是堅決不能同意的,就算是朵三牛打她,她也不會同意。李秀棉這樣想著,說:“原來強強上學,就是你說了算,現在瓜瓜上學,不能聽你的,瓜瓜一個丫頭片子,早晚要嫁人,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不值得。”
“潑出去的水就不是自己的孩子了?潑出去的水,你大姐的丫頭在婆家受了氣,你大姐為啥帶著兩個兒子到丫頭婆家鬧?”朵三牛瞪著昏黃的眼珠子說,李秀棉也瞪著眼睛說:“你就知道說這樣的歪理,朵老歪,你說這樣的理對嗎?你這腦子整天跟別人想的都不一樣,再過幾年,強強就要說媳婦了,咱家的兩間小北屋還漏著天呢,你就不想這才是大事,上學有啥用,你看看咱們村,看看周圍的幾個村,有幾個考上初中的?即便考上的,也都是有頭有臉的干部子女,吃公家飯的,種地的有嗎?老農民的孩子,天生沒有上學的腦子,哪個能考上初學,還不是小學沒有畢業就不上了,照樣要回家種地,你琢磨點有用的事兒,別總是整天迷迷瞪瞪的。我兩個姐姐家的孩子都沒有去上學呢,現在不也好好的,該娶媳婦的娶媳婦,該嫁人的嫁人,村里人都是這樣過的,咋的,你朵老歪就是要和別人不一樣?”
“你再叫我朵老歪試試!”朵三牛忽地從地上站起來,大手伸到李秀棉的臉邊,李秀棉也忽地從地上站起來,說:“朵老歪,你不就是老說歪理嗎?你啥都覺得自己做的好,自己做的對,咱們家過的連個肉都吃不上,你砸就不說了,上學上學,上啥學?你們家這個祖宗十八代都是種地的,還想出個大學生呀?你老朵家根兒里就沒有這樣的苗!”
“我讓你叫我朵老歪!”朵三牛生氣地一下把李秀棉推到地上,用力在她的背上錘了兩拳,疼的李秀棉嗷嗷直叫,李秀棉哭喊著說:“朵老歪,你根本就不是個男人,我嫁給你個王八蛋,一天好日子都沒有過過,你沒有別的本事,就是能打女人,我的天呀,都怪我命苦,嫁個你這樣的王八蛋!我嫁到你們老朵家十五年了,總共就買過三身新衣服,還是最便宜的,穿的都是我倆姐姐剩的,孩子們長這么大,也沒正經買過衣服,都是穿剩的,你沒有本事讓我們娘三個過好日子,就知道打我撒氣,朵老歪,我就叫你朵老歪,你打死我算了,我早就不想活了,啊啊啊,啊啊啊,你打死我算了,我早就不想活了,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天呀,我的那個命,咋就這么苦啊!”
李秀棉坐在玉米地里,倆只手“啪啪啪”地拍著黃土地,拍起一層浮土。
李秀棉哭的鼻涕眼淚一把一把的,邊哭邊罵,沾滿土的手,把臉上抹的一道一道的,讓人不忍直視。
李秀棉越是哭,越是罵,朵三牛越生氣,黝黑的臉,憋得黑紫黑紫的,氣急敗壞地握住拳頭,在李秀棉的背上,屁股上一陣猛錘,只打到李秀棉求饒,哭嚎道:“你別打了,我不敢了,我不罵了,我不敢了,我不罵了,我的天呀,我的命咋這么苦呢,老天爺,救救我吧!”
“別嚎了,再嚎,打斷你的腿,我告訴你,這個家我說了算,就算是窮死,我也是一家之主,你要嫌窮,你就走。”朵三牛拿起鋤頭,喘著粗氣,氣沖沖地對躺在地上哭的李秀棉喊,李秀棉用沾滿土的雙手捂著臉,哭的從地上起不來,她覺得自己真是太倒霉了,嫁個朵三牛,窮的連一樣像樣的家具都沒有,還要事事都聽他的,不聽他的,就是一頓打,這樣的日子,到底什么時候才能到頭呢。
朵三牛打了老婆,憤怒,生氣,也心疼,他也不是傻子,老婆孩子跟自己過的啥日子,他門清,但是他也沒有辦法啊,他更不想打老婆,自己沒本事,還打老婆,自己也覺得不是東西,但是李秀棉說話太難聽了,句句捅他的心窩子,他一個大老爺們,被女人這樣罵,忍不住啊,不打,他氣的頭發蒙,打了,他心里更難受,掙錢,掙錢,過好日子,那有那么容易?
朵三牛強忍著心底翻滾的情緒,呼哧呼哧的鋤著地。
李秀棉每次挨了朵三牛的打,都覺得日子根本就沒有辦法過,只想去死,但是看看自己的兩個孩子,小臉蠟黃,穿著帶補丁的衣服,覺得他們已經過的很差了,如果沒有了自己,兩個孩子說不定根本就活不下去,為了孩子,她也只能活著,她還想過要帶著兩個孩子走,并且她也走過一次,在村里到鎮里的路上走了很遠,把帶的吃的吃完了,水也喝完了,根本就不知道能往哪里走,那時候她才意識到,這個家,雖然朵三牛打她,雖然兩間小北屋又低又矮,每年夏天下大雨的時候還會漏雨,但是卻有地方睡,有一口飯吃,可以讓她和孩子們活著,離開了這里,她感受到的,只有面對死亡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