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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聚焦了才發現,不過是頭頂多了一頂紫色的冪離罷了,透過那層紫紗,她側頭,看見冪離的主人也在睡覺,側面鼻梁如刀削,高而挺直,下頜的輪廓卻比鼻子還鮮明,這樣的側面很有凌厲感,但那纖密微卷的睫毛卻又沖淡了這種感覺,而紅唇柔軟一抹,比垂在她頰側的一支桃花還艷三分。
她就像那魔山妖海里衣袂當風沒有性別的大邪,一手赤火一手冰,半身桃花半身雪,血色的披風兜一輪清澈的月,拈花的指尖散著黑色毒液。
鐵慈欣賞了一會,聞見飯菜的香氣,然后就看見那睡得仿佛人事不知的頭牌,唰地一下坐了起來。
她身上是不是裝了飯菜雷達?
對面飛羽姑娘坐起身往桌邊去,忽然轉頭,對她又飛個媚眼。
這是發現她剛才偷窺了?
鐵慈也不心虛,大大方方坐起,去桌邊吃飯。一眼看見李小姐竟然坐了主位,這是要陪著用餐了。
那也得吃。鐵慈坐下,左邊李小姐,右邊飛羽。
飯菜很豐盛,鐵慈拿起筷子,李小姐忽然輕聲道:“公子受了傷,還是我為公子布菜吧。”
“在下傷的是左手,不妨礙拿筷,至不濟也有我的侍”鐵慈話還沒說完,一雙筷子伸過來,夾著一枚鴿蛋,喂進了她張著的嘴中。
鐵慈:“”
噎死我了。
我但知道被爭寵后果嚴重,卻不知道還有噎死那一種。
飛羽姑娘渾然不覺剛才那一筷的兇狠,收回筷子,瞟李小姐一眼,笑道:“方才那個故事告訴你,想喂就趕緊喂,想搶就立即搶,不然輪到你,黃花菜都涼了。”
李小姐看來又要哭了。
丹霜冷冷道:“對,想噎死人就趕緊噎。知名妓院的溫柔小意頭牌都是這么煉成的。懂?”
鐵慈想為她鼓掌。
她自十二歲成為群芳魁首,被人追逐不休,卻神奇地沒有受太多滋擾,多虧了有這么一位兇狠毒舌的大丫鬟。
李小姐此刻才明白飛羽的身份,臉色淡了許多,也不再和她生氣。
飛羽倒也沒受這份輕視影響,慢條斯理吃飯,鐵慈舒一口氣,心想只要這位不作妖,就能好好吃一頓飯。再說她作妖也不是壞事,多少幫她擋了李小姐那令人消受不來的殷勤。
一時桌上幾乎沒有聲音,赤雪站在一邊布菜,忽然輕輕皺了皺眉。
她發現,唯一發出輕微碗筷聲音的,是目前在座的唯一的閨秀李小姐。
鐵慈出身皇族,宮廷的訓練和規矩令她體氣尊嚴,吃飯從來不會有聲音。但是那個頭牌,為什么也吃飯毫無聲息?
她在這琢磨,那邊頭牌安靜不了一會兒,又開始作妖。忽然瞟了鐵慈飯碗一眼,道:“你一個大男人,吃這么少?這滿桌的菜,沒有你喜歡的?”
鐵慈在宮中吃飯,每樣菜只夾三筷,絕不多夾。就連赤雪丹霜,都不知道她到底喜歡什么。赤雪今日布菜已經注意到要掩飾,給鐵慈夾菜當然不會每樣三筷,但習慣性是均衡夾菜的。而這飛羽姑娘這話問得也很有深意,她不僅看出這夾菜的規律,甚至看出了鐵慈根本沒有喜歡的菜。
鐵慈抬頭,敲敲她的碗,道:“那你一個女人,吃這么多?胃口很好啊。”
飛羽道:“我小時候我娘不許我多吃,說是女孩子吃多了讓人笑,而且纖纖細腰才能算美人。那時候一年總有大半年是餓著的,同伴拿東西給我吃,被娘發現了,餓得更狠。后來長大了,她又覺得我該多吃,我便每頓多吃,一開始吃不下,吃多了便吐,但塞著塞著,吐著吐著,漸漸的胃口便大了。不過我少吃也成的。我這胃受得餓也受得撐,能屈能伸。餓七天不妨事,揣三缸也不妨事,著實是一個能造的好物。”
她說得輕描淡寫,鐵慈卻聽得有點發怔,不禁道:“這胃這般折騰,如何能好?”
飛羽卻又笑道:“那你又為什么不能吃呢?”
鐵慈本有一萬種托辭搪塞,此刻卻還想著對方那飽受虐待的胃,隨口道:“吃食太多,擁塞腸胃,會使血流集中此處,影響大腦運轉。人一旦笨了,很可能就萬劫不復了。”
赤雪輕輕咳嗽一聲。
鐵慈頓時醒覺,一時懊惱又詫異。
她宮中長大,久經風浪,實在不是嘴敞的人,此刻竟然將不該說的話說出來了。
是此刻春夜月色太靜好,還是對面含笑凝視的人專注的眼神太美?
飛羽倒怔住了,想了一會道:“你這又是哪里的話?明明也能聽懂大概,但每個字都這么奇特。”
說是能聽懂,可那李小姐可半點沒聽懂的表情,空白著一張臉。
鐵慈知道頭牌很是敏銳,但也沒想到敏銳到這地步,在心里輕輕打了自己一巴掌,拿起筷子夾了塊排骨到她碗里,“這是人人皆知的醫理。來,這個話梅排骨不錯,好吃你就多吃點。”
飛羽含笑睨她一眼,不說話了,李小姐卻目光追逐著那塊排骨,眼底眼看著就要射出嫉妒的光,鐵慈一看不好,可不要再鬧出修羅場來,就見李小姐身后的丫鬟已經忍不住,冷冷道:“什么時候,青樓女子也能和我們小姐同座了?”
飛羽也不生氣,叼了排骨往后一靠,眼波流動,瞟著李小姐笑道:“喲喲,我看見你們這嫉妒的嘴臉我就好開心啊”
鐵慈:“”
不,我不開心。
我怎么就救了這么個禍害。
飛羽還不放過已經氣紅了臉的李家主仆,忽然撞了撞李小姐的肩膀,眉飛色舞地道:“你知道為什么我獨得茅公子青睞嗎?”
鐵慈:“”
不,不是,我什么時候青睞你了?我怎么不知道?
李小姐讓開飛羽,木著臉道:“姑娘說的是什么話!”
飛羽手肘靠在她椅背上,臉趴在手臂上,笑吟吟拉長聲音:“因為你沒有我更女人啊!”
李小姐怒而擱筷,一轉頭正看見面前一張秀麗皎潔芙蓉面,這般近的距離肌膚依舊毫無瑕疵,而薄薄眼尾挑起的弧度恰到好處,被那層密密睫毛半遮著,怎么看人都像薄醉半繾綣,亂月碎星光,要將人魂兒勾至那無聲風月處。
世間美人多矣,尤物卻難見。李小姐一瞬間感到了一種叫做自慚形穢的情緒。
她一言不發地擱了筷,勉強和鐵慈點點頭,便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