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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熱切地催促著：“快點吧，唐老師，俺們得趕緊去種。俺奶奶說這兩天會下雨呢，這時候種最好。”

唐安妮難過死了，感覺自己愧對了學(xué)生的期待，不得不硬著頭皮解釋：“對不起！同學(xué)們，土豆已經(jīng)……”

“啊，發(fā)芽了！”

學(xué)生們一個比一個興奮，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去抬籮筐。然后都不等唐安妮吩咐，他們已經(jīng)拿起刀，開始咔嚓嚓地切土豆塊。

唐安妮嚇傻了，她突然間想起來自己在哪本書上看過的，說發(fā)芽的土豆有毒，人不能吃，也不能喂動物。

“你們可千萬不要拿去喂豬呀。不用擔(dān)心豬飼料不夠，農(nóng)科站的同志這個禮拜就來咱們大隊教大家高效利用飼料。那些草也能變成好飼料的，就像電視上放的一樣，養(yǎng)出來的豬特別肥。以后大家就頓頓有肉吃了。”

說著她居然莫名其妙地饞了，那種覺得自己沒用極了的沮喪也稀里糊涂地一掃而空。

似乎面對自己的學(xué)生時，她就忘了自己是個沒用的人。

小學(xué)生們根本不理會老師的胡言亂語。大人們總是這樣，永遠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好在小孩子有自己的世界，不理會他們就好。

大家開開心心地將土豆切成塊，然后抬著籮筐一路小跑到知青點的田邊上，一個個拿著鋤頭，拿著鏟子，一人打檔子一人丟下土豆塊，跟在后面的人用土蓋住，再來一個人噴上水。4個小組配合默契，一點兒都不用唐安妮操心。

可她卻沒辦法安下心來。

土豆已經(jīng)壞了呀，大家費這么多功夫，到時候土豆長不出來，不是白耽誤了嗎？

大隊婦女主任過來看學(xué)生們勞動，還給他們打氣：“好好干活，送出洋芋來給你們唐老師吃。”

唐安妮憂心忡忡：“我怕土豆會長不好，種子已經(jīng)不好了。”

可婦女主任過去看完之后，卻十分肯定：“沒壞呀，挺好的，能長能長。”

唐安妮不敢相信婦女主任的話。因為這里的人實在太隨性了。

比方說她剛過來時，從城里帶了點心。因為天氣熱，加上在路上耽誤的時間久了，點心長了毛。當然得扔掉了。

結(jié)果社員看到之后直接撿起來，刮了上面的毛，就毫不在意地吃掉。

天哪，那可是上霉的東西，他們就不怕吃出毛病來嗎？

大家卻笑嘻嘻地告訴她，說不干不凈，吃了沒病。

她可沒辦法接受，要是食物中毒的話，那可麻煩了。

不過她忐忑不安了好幾天，也沒發(fā)現(xiàn)那個社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人家照樣下地干活，半點不含糊。

只是，即便如此，她還是要認真地強調(diào)，人不能吃上霉的東西，霉菌有毒。

她也不敢相信壞了的土豆還能長起來。

她已經(jīng)很長時間沒有做祈禱了。在中國的日子，她常常想不起來自己是上帝的羔羊。可這一回，她還是虔誠地在胸口畫了個十字，嘆了口氣：上帝呀，請保佑你的孩子。

然后她打開電視機，看到電視上的人正在打龍王的塑像。因為龍王已經(jīng)很長時間沒降雨了，大家花了供奉求雨，它還是沒反應(yīng)。所以人們生氣了，直接把龍王像扛到太陽底下暴曬，還打它，就是為了教訓(xùn)它，吃了他們的東西就得給他們干活。

唐安妮看得目瞪口呆，然后腦海中浮現(xiàn)出個荒唐的念頭。

如果上帝不保佑她的話，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將十字架扔進火盆，惡狠狠地警告他？

她渾身一個激靈。

上帝呀，請恕我的罪。

可看到電視上的人生氣地打龍王時，他為什么又覺得那么痛快呢？居然認為理所當然。

在其位，謀其政，你什么事都不干，憑什么讓人民共養(yǎng)你？就因為你是神嗎？

神又怎樣？沒有人相信你，你照樣什么都不是。

這些念頭瘋狂地在唐安妮的腦海中翻滾，逼得她沒辦法繼續(xù)坐下去，不得不站起身，跑到田里，偷偷扒開土，用手電筒對著里面的土豆塊嘆氣。

完蛋了，這樣的土豆怎么可能長出來？已經(jīng)壞了呀。

她鼓足勇氣，在心中惡狠狠地威脅上帝：你要是敢不保佑的話，我就改信別的神了。

反正中國有句老話叫做見神拜神，見佛拜佛。天底下的神仙是一家，就好像開公司一樣，誰都說自己最厲害，誰都說別家不好。

凡人不要管神仙的事兒，大家見面客客氣氣的就好。

她想她一定是太入鄉(xiāng)隨俗了，這些想法又太合她的心意了。

她曾經(jīng)看過一本書，說四大文明古國里，中華文明最神奇的地方就是在于這片土地上的人從來沒被神權(quán)統(tǒng)治過。

即便他們有這么多神仙，甚至連黃鼠狼都被稱為黃大仙，但在他們眼中似乎神仙和他們也只是物種不同而已，并不是不可挑戰(zhàn)的權(quán)威。

人定勝天的理念，仿佛一直流淌在他們的血液中。

所以中國神話傳說里是大禹治水，而不是等待諾亞方舟。

所以，孔夫子說：子不語，怪力亂神。

好像還有個故事，叫《宋定伯捉鬼》，人居然可以戲弄鬼，把鬼變成羊直接賣了換錢。

上帝呀，這是多么的不可思議。

唐安妮越想越覺得有趣，甚至連大晚上的獨自一人跑到田里都忘了害怕。

假如這世間真有鬼的話，她就算不能像宋定伯一樣，騙對方變成羊，然后賣了，起碼也不能被牽著鼻子走。

她才不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