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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瑾笙一路在院子里坐到面前的房子燒成一堆殘垣。
回屋子里那條路,鋪上一層薄薄的白色的雪,人踩上去沒有聲音,但留下了一串黑黑的腳印。
四周除了風聲,什么也沒有。
客廳里的燈還亮著,但他知道,里面沒人等他了。
盡管陸瑾笙很明白,她在的那些日子,也從未等過他。
站在門口,陸瑾笙轉身朝大門開了一眼,哪里什么也沒有,連汽車的車輪印也快要被扯絮般的雪花給掩蓋住了。
他推開門走進去,渾身都是濕的。
一路走到樓上她的房間,房間里似乎還有她的氣息,有些凌亂,他勾了勾唇,也不打算收拾了。
折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在這里睡過一天,陸瑾笙都能回憶起前十多個小時的某些細節。
他覺得有些冷,渾身都是僵的,于是決定走去浴室洗澡。
這一次,淋浴的過程有些漫長。
出來時,外面雪花越來越大。
看來天氣預報也不是很準確。
這樣的天氣,對于他來說挺好。
他在沙發里坐了一會兒,旁邊小桌上放著涼紓昨天晚上在這里看的書籍,其實這類書對于他來說,沒什么營養,她看了三分之一,陸瑾升將剩下的三分之二給看了。
時間剛好停留在晚上十一點。
他放下書,起身去了一趟書房。
在那張大班椅上坐下,陸瑾笙低著頭,過了一會兒才拉開右手邊某個抽屜,里頭放著一本書,原文版的《小王子》。
他將這書拿出來,翻了兩頁,從里面取出來一張照片。
然后就一直坐在椅子里盯著這張照片,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定格住,陸瑾笙幾乎把這張照片上的內容深深地印在了自己的腦海里。
等他再次抬頭,墻上的時鐘顯示在23:55分。
他把照片拿在手上,一路往樓下走,在茶水間接了一杯水。
回到房間,剛好是23:58分。
他將水杯擱在床頭柜上,坐在床上,再度低頭靜靜地看著手中的照片。
指針指向零點,陸瑾笙轉頭看了一眼窗外簌簌落下的大雪,就決定睡了。
世界終于安靜了。
……
除夕夜那天,陸瑾笙帶涼紓去領了結婚證。
民政局門口,是長長的臺階,他牽著涼紓的手一路慢慢地從上面踩著新雪往下走去,正是傍晚,他們趕在民政局下班的最后一刻,領了證。
虞城今年的新年裝扮得十分喜慶,街道上掛滿了紅紅的燈籠,除夕夜,街上人不多,三三倆倆走路匆匆忙忙的,都是著急趕回家吃年夜飯的。
如今陸家再沒有人了,梅姨媽也死了,只有他們兩個。
涼紓可能會覺得有些冷清,但陸瑾笙卻覺得剛剛好。
外面很冷,刮著風,陸瑾笙捏了捏掌心中的手,發現果然是冰涼的,他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圍巾就要圍在她脖子上。
女人偏頭躲開,瞪著他,有些像生氣可那音調陸瑾笙聽起來更像是在撒嬌,她說,“我已經圍了一條圍巾啦,再圍一條,我脖子都要沒有了。”
但陸瑾笙怎么都不肯摘下來,非要她戴上,他說,“會冷。”
涼紓拗不過他,只能聽他的。
這條街很長,走到一半,陸瑾笙捏著她的手,突然覺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他將她的手拿起來看了看,擰著眉頭。
“怎么了?”涼紓問。
陸瑾笙說,“好像少了戒指。”
涼紓沖他眨了眨眼,眸底好像裝著星辰大海,她笑的十分狡黠,“你已經買了呀,你忘記了嗎?被我好好地放在家里的柜子里了。”
他點點頭,好像是想起來了。
過了會兒,他又問:“為什么不戴在手上呢?”
“怕丟了。”
陸瑾笙揉揉她的發頂,牽著她的手往前走,“回去還是戴起來,不然別人都不知道我們結婚了。”
話落,涼紓從兜里掏出自己那本紅色結婚證在他眼前揚了揚,“不是有這個么?”
她還沒來得及將自己手中的紅本本放回去,就被陸瑾笙給搶了過去,“哎,你干什么啊?”
“阿紓,這個交給我保管吧,怕你弄丟了。”他說。
她笑了笑,挽著他的手往前走,“陸先生還真是患得患失。”
除夕夜里,這條長街好像沒有盡頭。
兩人挽著手走在街頭,踏著薄薄的雪,從剛開始的無話不說到后來的互相沉默,一路來,她覺得陸瑾笙好像忘記了很多東西。
明明兩個人很相愛,但涼紓總覺得他沒有安全感。
晚上,兩人共同窩在被窩里看電影,是一個文藝片,叫《長生》,畫面色彩有點類似膠片,整體基調偏悲傷。
她看的熱淚盈眶,有好幾次眼淚就要滾出眼眶了,但卻被她硬生生給逼了回去。
到了后來實在是有些難受,陸瑾笙扯了紙巾將她臉上的眼淚擦了,然后將電影關了。
涼紓不依,她淚眼汪汪地看著他,“我還沒看完。”
他攬著她躺回被窩里,拉高被子將兩人裹得嚴嚴實實,他說,“不看了,我們睡覺。”
“不行,他跟她倆還沒分開呢,長生還沒死呢,我要看。”
陸瑾笙捂著她的眼睛,輕柔地吻住她的唇,嗓音沉沉,“不看了,下次咱們就看喜劇吧。”
這話卻逗樂了涼紓,她拿開他蓋在自己眼皮上的手掌,沖他眨眼睛,“剛剛陸先生看電影表情都不曾變過一下,竟然害怕看悲劇,稀奇呢。”
他也沒否認,抱著她,“嗯。”
某天半夜里,陸瑾笙做了個噩夢。
睜開眼睛的瞬間,他順勢伸手朝旁邊摸過去,直到摸到觸手的溫暖他才重新閉上眼睛,大口地喘著粗氣。
涼紓也醒了。
她朝他靠過去,手指探上他的額頭,發現滿頭的汗,她擔憂地問,“做噩夢了嗎?”
陸瑾笙抓住她的手指放到唇邊親了親,嗯了一聲。
涼紓拍開床頭的燈,拿起時鐘看了一眼,對他說,“是下半夜的夢,聽人說,下半夜的夢都是假的,”她抿著唇,嘴角笑意淺淺的,說,“不過陸先生可以跟我說說是個什么樣的夢。”
夢里面的場景真實得不行,他只要一回憶就覺得痛苦不堪,他搖搖頭,將她抱在懷中,手臂十分用力,像是要將她的身體融進自己的骨血里。
他親了親她的額頭,將手放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慢慢閉上眼睛,“睡吧阿紓。”
涼紓在他懷中找了個舒適的姿勢窩著,被子底下,她輕輕拍著男人放在她肚子上的大掌,小聲地安慰他:“陸先生不要怕,這輩子我還能陪你走很遠很遠很遠……”
……
陸瑾笙死在那個冬天。
尸體在兩天后被他的助理在白樺林區別墅。
他走的時候,是平靜的。
床頭柜上一整瓶安眠藥瓶子都是空的,但他的遺體并沒有一般吃安眠藥離去的人那樣狼藉,他走的很體面。
江助理發現的時候,他手里還握著他跟涼紓的婚紗照。
照片是合成的。
江助理看著手上這張照片,心里空蕩蕩的,他看著床上已經沒了生氣的男人,鼻子慢慢酸了。
陸瑾笙這一生,痛苦壓抑,甚至到死都沒能換來那人的一道目光。
這里會被他們找到,是經過的驢友報了警。
警員正在房子各處取證。
后來,除了死去的陸瑾笙,警方還在這里發現了第二具遺體,準確來說,是一具已經燒焦了的尸體。
已經完全看不出人樣,但好在燃燒溫度達不到,尸體還沒碳化成灰,專業人士取了dna回去,經過多方比對,終于確認了這第二具尸體的身份。
是當年虞山別墅大火案之后就徹底消失的犯罪嫌疑人,曾經風光一時的大明星程歌苓。
也是警方一直通緝的對象。
他們確實怎么都沒想到,會在五年后以這種方式找到程歌苓。
三天后,江助理跟陳羨發出官方訃告,告知外界,陸瑾笙的死訊。
整個商界為之震動。
后事是江助理跟陳羨一手安排的。
江助理執意要選擇土葬,陳羨不同意,江助理便將他看到的那一幕跟陳羨說了,他說:“我見到陸總的那個早上,他就好像只是睡著了一樣,整個人十分平靜,看起來他只是在做一個深沉又美好的夢。”
“那照片我們都看到了,那是陸總的愿望,就土葬吧,當他只是睡著了不會醒來而已,但他卻可以一直將那個夢做下去。”
陳羨覺得有些虐人,但她卻又沒辦法反駁江助理。
陸瑾笙這一生,明明有很多路可以走,他卻選擇了最艱難的一條。
葬禮上,來悼念的人都說可惜,只有陳羨站在一旁冷眼旁觀,這些人不是陸瑾笙,除了陸瑾笙自己,他們任何人都不可能會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樣想的。
能夠從容地選擇離開,想必他是甘之如飴的,也是不后悔的。
而屬于陸瑾笙的龐大的商業帝國,也將在他的葬禮之后系數化為泡影,它們將轉化成有形或無形的東西,資助虞城每一個無家可歸的孤兒,用于開導從小就有心理障礙的兒童。
至此,虞城再沒有陸瑾笙和陸家的存在。
后來陳羨在一個慈善基金會采訪上,有人提起陸瑾笙,那人說:“很多人都說陸總瘋狂且自私,風光了那么久的陸家在他手里說沒了就沒了,您怎么看呢?”
陳羨有片刻的恍惚,只有才微笑著看著鏡頭,“等大家都能達到陸總的高度再來論說吧。”
之后,陳羨再沒公開出現在媒體的面前過。
……
一年后。
又是一個除夕夜。
今年的除夕,是在零號公館過的。
顧寒生是出力最多的那個人,而涼紓則是出力最少的那個,她基本上就沒費心過。
溫明庭在小年夜就搬過來了。
本來考慮到涼紓的身體情況,他們還是決定今年這個除夕還是在顧宅過,涼紓倒是沒有什么意見,但是顧寒生執意今年要在零號公館過。
溫明庭拗不過他,只能早早地就跟梁清過來準備著。
涼玖玖一大早就穿上顧寒生給她買的新衣服了。
她小孩子,沒什么瞌睡,幾乎是跟顧寒生一起起床的。
跟溫明庭和顧寒生一起吃過早飯,涼玖玖蹦跶著就要朝樓上跑,嘴里一邊說,“太陽都曬屁股啦,阿紓還在睡,我去叫她起床。”
然后就風一樣地跑出了餐廳。
溫明庭叫了她一聲,小姑娘好像沒聽到,她這才趕緊從椅子里起身追了出去。
“玖玖……好孩子……”溫明庭一路追到了二樓樓梯口,才喊住她。
涼玖玖站在二樓樓梯的位置,睜著一雙圓圓的大眼睛看著跑得氣喘吁吁的溫明庭,她表情無辜地嘟著嘴,“奶奶,怎么了?”
溫明庭從緩步臺扶著護欄一路走來上,平復了一會兒才對她道:“讓阿紓好好睡吧,咱們不叫她,乖啊。”
“噫,奶奶你也太偏心了呢。”涼玖玖手指扣著欄桿。
她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她,“我哪里就偏心了?”
涼玖玖歪著腦袋,伸出自己的左手,右手手指扒拉著自己的左手,“一周七天,奶奶有五天要叫我早起,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奶奶從來沒叫過阿紓!”
說完,她沖溫明庭眨眨眼,又踩著自己的新鞋子,噔噔噔地順著樓梯跑下樓去。
那架勢,說是腳下生風也不為過。
溫明庭看的是心里膽戰心驚地,又立馬跟上涼玖玖往樓下走。
等她到餐廳,涼玖玖已經坐在了顧寒生身邊,顧寒生剛剛下筷子,溫明庭就進來了,沒好氣地看著涼玖玖,“這孩子。”
顧寒生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囑咐涼玖玖,“你陪著奶奶,我去看看阿紓起來沒。”
說著他起身就出去了。
這一年,比往常任何一個冬天都要暖和,雖然說也下雪,但也有陽關。
除夕這天的陽光就很好。
顧寒生推開臥室的門走進去時,涼紓剛剛有醒來的跡象。
男人眼神十分溫柔,菲薄的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他走到床邊坐下,低頭看著望著涼紓,“阿紓。”
涼紓還閉著眼睛,但早就已經感受到了男人身上那淡淡的木質香調。
臥室里很安靜,靠近床邊的小桌上燃著熏香,已經快要到底,味道也很淡。
顧寒生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下,“今天是除夕,要不要早點兒起?”
窩在被子里的女人慢慢將眼睛隙開一條縫,眼神還迷離著,她眨著眼睫無辜地看著男人英俊深邃的五官,然后又若無其事地翻了個身,含糊著道:“不了吧。”
他將她人扳過來,掌心探上她光潔的額頭,察覺到沒什么異常,他才說,“那干脆我陪你一起再睡會兒。”
涼紓睡意瞬間清醒了一半,她眼疾手快地拉高被子,只露出來眼睛及以上的部分,看著他,“不了不了,今天是除夕,要準備的東西太多了,顧先生您辛苦。”
說完,她將被子扯過頭,往旁邊滾了兩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