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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澹臺思正倒是沒有其他人那么感傷。他行禮后起身,道:“老臣原本還想進宮跟您說,如今您來了,臣也不進宮去了。”
小輩們都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他們兩個和昏迷不醒的澹臺老夫人。
皇帝撩起紗帳看了眼,嘆氣,“好端端的……”
澹臺思正搖頭,“也沒有好端端的,幾十年了都這樣。”
他道,“她的病都是在云州得的,當年去那里,黃沙滿地,陪臣吃了不少沙子。后來遇見劫匪,她親自騎馬追來救的臣,這么多年了,在馬上被匪賊刺傷的刀疤還在。”
“臣對不起她。年少的時候沒有讓她過上好日子,后來官做的越來越大,卻樹敵太多,讓她跟著擔驚受怕,老了一身病痛,常年用藥養著,也不能去別的地方游玩。”
皇帝越聽越惶恐,“瞧你這意思,莫不是她去了,你就要跟著去吧?”
澹臺思正搖搖頭,“臣怎么會做這樣的傻事。只是若是她去了,臣在京中了無牽掛,想要背著她的骨灰多去外面走一走,您不知曉,她最喜歡看的就是折家老八那本山水注。”
皇帝嘆氣,“那你是想要把她的尸身燒了嗎?”
這可是不敬天地不敬亡靈的。
澹臺思正笑起來,“臣與臣妻早就說好了,她死后必定不會怨恨臣,而天地……上為天下為地,上為父下為母,想來也不會怨恨兒女不聽話。”
皇帝沒有挽留,也沒有說什么節哀的話,人還沒死呢。他還干巴巴的安慰道:“萬一能活過來呢?萬一就醒了呢?”
澹臺思正卻搖了搖頭,艱難的道:“臣……臣寧愿她這般逝去。”
他看向床,此時此刻,老妻正閉著眼睛沉睡。她的臉色雖然蒼白,但是神態還算安寧。
澹臺思正走過去,坐在床邊,靜靜的道:“陛下,她是在睡夢中安詳沉睡的。她睡前還跟臣說要等小花長大了給她溫柔寬厚的夫婿,不然怕是受不住她,這孩子太跳脫了。”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快活的閉著眼睛睡過,卻沒有醒過來。
但是,澹臺思正覺得她昨晚應該做的是好夢。
他嘆息,“她的病實在是太久了,就好像蠟燭一般,已經點燃的一生,油盡燈枯,再熬下去,怕是要增不少痛苦,不如就這般睡過去,這樣也好……”
皇帝還是第一回聽見寧愿人死的。若不是這么多年跟澹臺思正一塊,憑他要放火燒人家的尸體,希望她在睡夢中死去就可以判定此人是衣冠禽獸。
這份愛他是不懂了。雖然理解,但實在是難以去共情。
他道:“既然你都這般說了,朕肯定會同意你。”
澹臺思正又跪下行禮道謝,皇帝對澹臺老夫人不算有深厚的感情,年輕時候還很討厭她壓著澹臺思正,只是到底是故人,她這般病著,半死不活,他也不太好受。
出了門就見折邵衣和沈懷楠等人跪在一尊佛像前,雙手合十,三跪六拜。
皇帝嘴角抽了抽:怎么一個個的,如此不靠譜。
不過好歹沒有打擾,等到他們拜完了,又來拜了他,這才道:“你們多跟著大夫,問問情況,能救回來還是要救的。”
他道了一句,“如今你們家老大人傷心過度,也與常人思維不同,怕是不那么靠譜。”
折邵衣一聽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之前也聽澹臺老夫人說過,說她如果能死得安樂,便也順其自然,能救則救,救不回來便算了,她想死得安詳些。
折邵衣扶著皇帝在院子里面走,“先生這幾年骨頭開始疼了。剛開始還好,后來就不成了,一到下雨天就開始疼得厲害。”
“我們小輩雖然也心疼她老人,但是這些年您也知道,我們忙得很,時常不在她的身邊,自然看不見她的病痛。可是我們看不見,老大人卻是可以看見的。”
因為看見了,又能感同身受,恨不能痛在己身,還不如就祈禱她無病無災的逝去。
她是能理解老大人的。也能看得出他的絕望。
“很多年了,自從臣第一次到澹臺府,先生就一直在吃藥,吃膳食補身體,有許許多多不能吃的東西,也有許許多多不能去的地方。”
皇帝這輩子沒有這般的感情。他也不管了,只道:“朕……朕這一輩子也算是欠了他們夫妻兩個,哎,竟然就這般走到了盡頭。”
因有了皇帝說的這么一番話,人人心里都開始傷悲。老夫人是生是死,澹臺老大人怕是最能感應到的。
果然到了黃昏的時候,大夫搖了搖頭,“應該是救不回了。”
折邵衣捂住嘴巴流眼淚,也不發生聲音,問:“孩子們都在吧?”
沈懷楠點頭,“都來了,河洛領著小朔和小花在廂房里面待著。”
折邵衣:“棺木都是準備好了的,孝衣得快些買回來,再讓人縫制一些。”
盛瑾安恍惚,“真就到了這一步嗎?”
到沒到,澹臺思正最清楚。他依舊坐在床頭,不聲不語,好一會兒才道:“喪事不要大辦,就咱們自家人吃頓飯,服喪就好了。她年輕時候就不喜歡熱鬧,后來多了你們就夠了,再多她肯定煩。”
折邵衣哭著點頭,“哎。”
澹臺思正突然笑了笑,“哭什么,到了我們這種年歲,多活一年就是一年,再活下去,反而是痛苦。她啊……有一天晚上還痛得打滾了,不敢跟我說,怕我逼她吃藥,也不敢跟你們說。”
他不是很愿意跟皇帝說話,但是跟折邵衣等人,還是很樂意說幾句的。
他神態算不得哀傷,但是每一句回憶的話卻讓他的臉龐好似籠罩了一團云霧,陰沉沉讓人覺得他在陰雨連綿中站了多年。
澹臺思正自己卻沒有意識到,依舊攥著澹臺老夫人的手,道:“有了你們,倒是一個意外。我有時候想,也許陛下真的是良心發現了,才把你們一個個送了來。后來又想,與其說是陛下,不如說是老天欠我們的,這么一想,也就不感謝陛下了,只感謝老天爺。”
折邵衣靜靜的聽著,澹臺思正的手卻突然顫抖了一下,他道:“去把孩子們叫過來吧,最后做個道別,也不枉費她教導你們一場。”
折邵衣立馬跪了下去,身子都不穩了,“先生……先生去了么?”
澹臺思正點了點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