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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桌那白衣公子顯然也注意到這兩人,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便有白色香粉撲梭梭地掉在桌上,他趕緊拂袖揮去,心中又生出幾分不忿,連與身邊美嬌娘調笑的心情也沒了。
那青衣男子徑直向掌柜走去,掌柜見對方氣勢不凡這才沒有怪罪他的不請自入,抬起一只眼:“抱歉啊這位公子,小店客滿了,打尖您得自個在那邊找個位子,住店可就得尋別家了。”
客棧頓時彌漫起一股微妙的自得氣氛,就連最不濟、蹲墻角的人也都生出一股優越感,白衣公子更是難掩嘴角笑意,心情大好地續上一杯酒,嘴中哼唧道:“何作嗟遲疾,從來有先后。”
青衣男子似是全然不覺,只從衣袖中掏出一樣東西放在那有些油膩的臺面上:“掌柜的可是上了年紀不記事了?須得我敲打敲打?”
客棧里無數雙好奇的眼睛偷瞄那柜臺上的東西,揣度著那到底是個什么物什,肖南回也瞄了一眼,似乎就是張紙條,上面蓋著紅印。
然而那從不正眼瞧人的掌柜見了那紙條,卻露出見了祖宗一般的神情,薄薄兩片嘴皮子居然打了磕巴:“原、原來是鐘公子,這都好些年沒見著您了,怎的不提前知會一聲......”
鐘公子?不會吧。
她的耳朵動了動,突然覺得這店里的粗劣茶水分外澀口。
“銀子掌柜的已經收下了,不知還需知會何事?”
掌柜的干笑兩聲:“就......敝店粗陋,合該備些好酒好菜相迎才是。”
青衣男子收了那紙條,簡短說道:“不必了,煩請掌柜的帶路,我家公子身體不適,想要早些休息。”
掌柜的瞄一眼青衣男子身后的人,愣了愣神,這才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拿了客房的鑰匙,向二樓走去。
肖南回的目光一直粘在那把“天”字號的銅鑰匙上,見那殺千刀的掌柜的居然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心中的火苗蹭蹭蹭地竄上了天。
五十兩銀子啊。
那可是她一個小小隊正整整半年的俸祿啊。
她盯著眼前空空的面碗,只覺得周圍空氣憋悶不已,就連女子笑聲也分外刺耳,手中筷子應聲而斷,她拍案而起,追著那上樓的三人而去,身后伯勞見狀,手忙腳亂地去收拾散在地上的包袱。
“等下!”
客房前的三個人齊齊回頭,只見樓梯口站著個束發高挑的俊俏公子,面上有幾分難以遮掩的怒色。
青衣男子見狀挑了挑眉,長衫公子依舊一副不關己事的樣子,掌柜的只得輕咳一聲,露出一個裝傻的表情:“何事?”
肖南回呼哧呼哧邁著大步走到三人面前,深吸一口氣,還是先作一揖:“打擾三位。在下方才已經付過這間客房的銀子,掌柜的收銀子時也是頗為痛快,如今可是要將我趕出去睡馬棚嗎?”
掌柜的故意不看肖南回刀子般的眼神,含含糊糊道:“公子有所不知,這位鐘公子早已提前半年包下這間客房,我雖收你一晚房錢,卻并未說過是今晚的房錢。”
她大怒:“我今晚來投宿,難不成是要八百年后才來住?!”
掌柜的滾刀肉般笑嘻嘻:“公子說笑了,八百年后小店在不在不好說,公子肯定已經不在了。”
她頭回遇見如此厚顏無恥之人,氣急反安靜下來,想她年紀雖輕卻也馳騁沙場,殺敵無數、身負戰功,竟還會栽在一個黑店老板手中?實在不行,就武力解決唄。心下想著,眼已經不自覺地打量對方三人,特別是那青衣男子,心中盤算著勝算。
這檔口,伯勞也拎了包袱追上來,一看這架勢便知道肖南回吃了悶虧,冷笑著看向那掌柜:“老哥這腰上布袋瞧著厚實,不知里面藏了多少寶貝,要是讓心懷歹意的人盯上了,這里天高皇帝遠的,可如何是好?”
不知是不是錯覺,伯勞說出這話的同時,那一直沒什么表情的長衫公子似乎微揚了揚眉。
掌柜的感受到了威脅,明顯有了退意:“我只是個生意人,幾位大爺莫要為難小的了。”
伯勞深諳見縫插針、討價還價之道,趁機說道:“你這天字號房不是帶個隔間么?我們與這二位公子各分半間如何?”
掌柜的下意識反駁:“這如何使得?雖說是隔間但也......”
“無妨。”
先前一直沉默的長衫男子突然開口,肖南回一愣。
那聲音瞬間讓她回到在永業寺大殿的那天。
同樣的兩個字,音調、音色、就連那份淡泊的語氣都一模一樣。
“萍水相逢,何必為難。”
長衫男子說罷,再看一眼她的方向,徑自開了門鎖進了屋內,似有些疲憊地對還站在門口的青衣男子招了招手:“未翔,我有些乏了。”
她的眼珠子就粘在那只一閃而過的手上,那只修長的手上戴著一串沉甸甸的佛珠,看起來分外眼熟。
那廂青衣男子聽罷不再多言,緊跟著進了里屋,二人將里屋隔斷關好,又放下厚重帷幔,便再無聲息。
肖南回的思緒還停在剛剛看見的東西上,有些愣怔,伯勞已經向掌柜伸出手掌:“好好一間天字號房,我們卻只分得半間,勞煩老哥退還一半銀子。”
掌柜糾結地小眼同山根擠在一起,不情不愿地掏出兩個銀元:“我沒有碎銀好找......”
他話還未說完,伯勞的魔爪已經伸向他的腰袋,搜出一個銀元兩個指頭一用力,銀元便從中裂成兩半。
伯勞將一半扔回給掌柜,另一半連同之前那二十兩銀子一起塞回包袱,拉著肖南回的手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屋內,“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門一關好,她便壓低聲音急急說道:“伯勞,我見過那兩人。”
伯勞“哦”一聲,踢掉腳上兩只浸透雨水的濕靴子,低頭自顧自地活動著凍僵的腳趾。
“我去永業寺那天在大殿門口見過其中一人。那人配的刀比尋常的長五六寸,我一早就注意到了。
另一人我雖沒見過他長相,但卻記得他的聲音。還有他手上的佛珠,還有......”她哽了下才猶豫著繼續說道,“他身上有股味道,我之前在大殿上就聞到過。”
“味道?”伯勞總算看了過來,“什么味道?”
“形容不上來,像是寺廟里陳年香灰混了什么草啊之類的味道,有點苦。聞起來讓人覺得骨頭發冷,腦門發涼。”
“你形容的這是樟腦的味道吧?”伯勞說罷使勁吸了吸鼻子,似乎并未聞到那股淡淡的氣味,只分辨了一番確認無毒無害,便也不甚在意,沖肖南回使了個眼色,示意隔墻有耳,嘴上打著哈欠說道,“好了好了,折騰這一天,天大的事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