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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帕上的一角繡著一朵玉簪花,正是那晚肖南回用來蒙面的帕子。
“你可知這是什么?”
阿律嘴角勾起一抹譏笑:“當然,這是我姐姐繡的東西。怎么?難道你以為我會為了一條帕子就對你知無不言?”
鐘離竟摩挲著那帕子上惟妙惟肖的玉簪花朵,那花繡的肌理分明,連花瓣上的經脈都可見一二,足見繡工之精湛:“那你可知,有種女子專為心愛之人所創的繡法,是用刺繡者的頭發做繡線的?”
鐘離竟話語平和,但安律卻似聽到霹靂驚雷,嘴唇哆嗦了片刻,突然瘋了似得撲上前來,要奪那絲帕。
肖南回嚇了一跳,丁未翔已經出手如電,一掌將阿律打了出去。
阿律被擊中胸口,氣血翻涌,在地上用力地咳著。
肖南回有些不忍,但鐘離竟的臉色卻至始至終沒有變過。
“霍州史上曾發生過嚴重瘟疫,可謂談瘟色變。阿韻死于疫癘,死后尸體被焚燒,生前用過的被褥、衣物等等也都一并焚毀,以防疫癘傳播。找上你的人許諾,如能尋得他要的東西,便能助你將死去的姐姐帶回來。我猜,這其中必須要些阿韻身上的東西,才可做招魂之用。然而你接到消息趕來時,望塵樓內已經不剩什么她的東西了。你翻遍了整個樓內,她用過的妝臺,每一把篦子,但還是連根頭發都沒找到。你不死心,于是便當了樓內的小廝,一邊在穆爾赫打探那東西的下落,一邊搜集阿韻生前留下的點滴。我說的可對?”
阿律喘著氣,瞪著眼看著面前的人,好似他是洪水猛獸一般。
“你、你究竟是何人?為何......”
“安律,你可知安這個姓氏曾經也是榮耀滿門的貴族之姓。你以為,那個想要助你尋回阿姐的所謂好心人,當真是因為好心才幫你的嗎?”
安律對眼前人的情緒已由驚疑轉為懼怕。
想他姐弟二人生于世上時便是奴籍,若非安韻姿色甚美,在望塵樓熬出了頭,他很可能這輩子都是別人府中最下賤的家奴,終生也擺脫不了這身份。
他曾經問過姐姐,為什么有人生下來就是少爺和小姐,而他們生來就要為奴為婢,姐姐告訴他: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活著。
什么樣的人生來便是奴籍,就連同是奴才的旁人都可欺辱,這件事安律長大后漸漸想明白了。安韻比他大些,能說出家中三代長輩的名字,只是這些人無一在人世,這叫夷三族之罪,是謀大逆之罪名者。
而安這個姓氏,自他懂得這個道理以后,就沒再用過,姐姐亦是如此。
可那個找上他的人,第一次便說出了他已經快要遺忘的姓氏。
那場景,就像現在一樣。
他自小在最惡劣的環境里長大,看人的本事還是有的,眼前的人和那人一樣,都是他惹不起的。
安律抿緊嘴唇,許久才艱難開口:“他同我說,那玉不是尋常的玉,是有神力的。若是有了那塊玉,就能召回我姐姐的魂魄。”
肖南回在一旁聽著,實在忍不住插嘴道:“這不是胡扯嗎?一塊玉而已,還能讓人起死回生不成?”
安律執拗地搖著頭,眼里都是疲憊和激動過后的血絲:“不,這是真的!他說以前的皇帝就是這樣做的。”
這話一出,屋內眾人皆是驚詫。
許久,鐘離竟冷冰冰的聲音響起。
“皇帝?你說的是哪個皇帝?”
安律莫名哆嗦了一下,聲音都小了些。
“涅、涅泫的皇帝。”
安律的話輕輕的,還帶著幾分顫抖,但落在人的耳朵里,卻是如同巨石入海一般。
即便那舊日河山已過去近百年,但前朝皇族之事向來是本朝大忌。
能忌諱到什么程度呢?傳聞昔日涅泫皇帝裘鳶喜愛紅蓮,皇城宮殿處處可見,一朝覆滅之后,天成用了短短三年時間,將國境之內能看到的紅蓮全部根除。
這種偏執的程度,有時候常令肖南回感到不解。但皇帝究竟是如何想的,她一介出身貧寒、向來不問政事的人又怎會知道呢?
許是人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話語震了震,沒有人注意到鐘離竟眼底轉瞬而過的情緒。再開口時,他的聲線又恢復了平和。
“我倒是第一次見,只空口無憑便能讓人以身犯險地賣命。”
安律低下頭,聲音中有幾分自嘲和悲涼:“如果有其他選擇,我又何必如此?”
鐘離竟從衣袖中拿出一枚細小的信筒,將當中薄薄的信紙抽出來。
安律見狀,臉色一白,他終于明白自己為何會暴露了。
“除了書信往來,你有親眼見過那人嗎?”
“他與我一直是靠書信聯系。除了第一次見面,但那時我們間隔著一道門,我也未見他面容。”
鐘離竟的手指一松,那信紙與信筒落在安律眼前,與此同時是一句輕飄飄的話。
“姐姐是個聰明人,卻不想弟弟竟是個蠢的。”
少年的雙手瞬間青筋暴起,十指狠狠摳入土地,眼中似有淚水滴落。
這當中是屈辱也是恨意。
他敗了,敗得徹徹底底,沒有余地。
已經走出那院子很遠,肖南回轉頭看了看那癱在地上的落寞背影,竟有種說不出的同情。
安律做的一切她都能理解,如果死掉的人是肖準,她也會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相信任何一個能幫助她的人。
但凡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便能叫人飛蛾撲火一般地投入其中,說到底,也都是執念罷了。
可這人世間,又有幾人的執念能夠有所回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