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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沙啞的聲音,宮女尖利的嗓音在含釧身邊圍成了一堵墻,她扶著灶臺坐蹲在了小杌凳上,眼看著灶洞里的焰火竄得老高,被內壁一擋又像碰了壁似的往回縮。
阿蟬雙臂一揮,示意旁人讓開,她來說,“...你們是不知道啊!當時就剩最后一個份額了!我都快哭出來了!誰料到,就叫了咱們釧兒的名字!當真是驚險!”阿蟬撐在灶臺上,喜氣溢在臉上,倒了杯酸梅汁咕嚕嚕喝下肚,舒服地啊了一聲,“咱們含釧是個有福氣的!真是個有福氣的!放宮女兒歸家,十年一回吧?都是老的、病的、走不動的!咱含釧...”
白爺爺摁住阿蟬肩膀,沉聲道,“沒事做了嗎???午膳備好了嗎?晚膳的料備好了嗎!?釧兒你的豆腐絲兒切好了?甭說你還有段日子才出宮,就是明兒個出宮,今兒個也得把差當好了!”
白爺爺的怒吼,平定了風波,內膳房恢復了暫時的平靜。
含釧撐著灶臺起身,埋著頭把嫩豆腐墩兒攤在手掌上,拿出貼身的刻刀認認真真切細絲兒,豆腐細嫩,一觸就碎,這是極考究刀工的一道菜,先將嫩豆腐切成片兒,在用刀面往一側按壓傾倒,第二刀切絲兒。
說是第二刀,實則這刀刃是不挨砧板的,手起刀落手起刀落,斬斷的只有豆腐細密的內脂。
用刀面將豆腐挑起沉入沸水中,豆腐根根清晰、粗細均勻。
這是文思豆腐最難的一道工序。
文思豆腐是淮揚名菜,考究的就是刀工。
一個整豆腐墩兒不能吃嗎?能吃。
幾砣豆腐塊兒不能吃嗎?能吃。
把豆腐碾碎成豆腐羹不能吃嗎?更入味。
可不把菜做成吃不起的樣子,又怎么能體現食客的尊貴呢?
含釧笑了笑,感覺自己撲撲直跳的心漸漸慢了下來,臉上的燙也慢慢減退了下來,甚至腦袋里嗡嗡直響的那個聲音也逐漸消失殆盡。
含釧手法利落熟練地將冬菇、木耳、冬筍、金針切成長寬一致的細絲兒,隔著火烤了烤半只金華火腿,將表皮凝固的白脂漂出晶瑩剔透的油花兒,拿小匕首切了薄薄五片兒,借昨兒個就熬上的參雞湯,將除了豆腐絲兒以外的所有食材盡數放入,不一會兒就熬出了鮮與香。
含釧揭鍋蓋來瞧,順手碾碎了蒸熟的南瓜,將暖黃色的南瓜蓉翻進鍋子里。
白爺爺順眼瞧見了,蹙了蹙眉,“南瓜蓉?文思豆腐有南瓜蓉這道配料嗎?”
含釧抿嘴笑了笑,“南瓜蓉是翻進鍋里提色增稠用的。雞湯再怎么熬也熬不出金燦燦、黃橙橙的顏色吧?再怎么熬也熬不出黏糊糊的質地吧?——除非加水淀粉勾芡...”
“可若加了水淀粉,這就不是一道湯菜,而是一碗羹了?!卑谞敔斁椭y勺底,抿了抿味,點點頭,味道還行,選的是未熟透的南瓜,甜味還沒發出來,不至于搶了這鍋底湯的味道,見含釧認真看火試菜,便摸了摸含釧的頭,“這般巧的心思,若是個男人,必定能做到御膳房的掌勺,可惜...”
白爺爺沒把話說完。
含釧卻聽出了幾分難得與不舍。
夢里頭,她被選進內宮伺候順嬪,白爺爺送她走的時候,似乎是興高采烈的吧?覺得她日子必定越過越好,必定會有更廣大坦蕩的前程?
可天不遂人愿。
白爺爺應該也沒想到,她會郁郁一生,不得善終吧?
白爺爺倚著拐杖外出走,含釧感到有一對目光一直注視著自己,便抬頭去看。
都好好的。
許是天熱,腦子懵了吧?
第二十四章涮羊肉
文思豆腐進到長樂宮頗受好評。
受好評的場景是,圣人正巧去長樂宮看顧淑妃,正巧趕上飯點兒,正巧將一盅文思豆腐吃完,并贊了一句,“鮮香濃郁,膳房的手藝倒是有長進。”
受好評的具體表現是,淑妃賞下一支點翠鎏金墜紅寶流蘇簪子。
小小的一支,不沉手,是空心的,拿來賞給下人最好。
賞簪子,明擺著賞的是含釧,不是白爺爺。
含釧磕頭謝了恩,想了想收拾了自己的私藏托送賞的公公帶到長樂宮,是一匣子魚膠,曬得干干的,上寬下窄,黃澄澄地透明狀,整整齊齊地排成兩排四列,統共八只。
“...托公公帶給素錦姑姑?!焙A一直記著素錦幫她解圍遞梯子的恩情,“請您幫忙告訴素錦姑姑,魚膠得先拿黃酒泡發,借小廚房的火放進去燉點雞湯,挺補人的?!?
素錦幫她的忙,卻不是一盒魚膠就能還清的。
含釧還想再說,白爺爺拍了拍她的背,笑呵呵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徒弟走了,師傅還在呢!你素錦姑姑有啥忙要幫,你爺爺我必定鞍前馬后伺候到位!咱們和長樂宮的關系在這兒呢!話說多了,情兒就薄了!”
含釧這才住了口,
主子賞的東西不敢辭,更不敢轉出去。
若是賞的真金白銀,倒是能給白四喜他爹去太醫院換幾支人參,可這明晃晃的金簪打著人眼睛,含釧只好收進了小匣子里,心里琢磨著等出了宮就去換了錢給白大哥送去。
入宮這些年,含釧沒攢下多少東西。
白四喜他爹每病一次,含釧就把銀子換成人參遞給白爺爺,如今匣子里也就幾錠碎銀子和內宮主子賞下的銀釵子、香囊、絹花兒這些個小東西,不值當什么錢。
如今這金簪一收進去,便顯得光彩奪目,艷驚四座。
阿蟬倚在門框邊嗑瓜子,瞧著這金簪笑得眼睛縫兒都瞇不見了,“...等出宮了,你就把金簪子給換成錢,你沒爹沒娘,得先給自己置辦個小屋子,大點兒小點兒都成,得先有個落腳的地方!”
含釧把匣子放炕下的坑里藏好,吹吹手上的墻灰,沒多說,點了點頭。
收拾著小匣子,含釧漸漸有真實感了。
原來,她真的要離開這里了。
那道旨意里是怎么說的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