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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里頭的膳食講究食不厭精,這么粗糙且原始的食材,卻透露出一股勢必立即攻占味蕾的架勢,再加上那一鍋熬煮得沸騰的紅油鍋子,含釧不由得食指大動。
白爺爺幫她調了蒜蓉加芝麻油的碟子,含釧下意識地想加一勺芝麻醬,手背卻被白爺爺筷子一敲,“四川的牛油火鍋,吃的就是清油和蒜蓉,作用是降溫和裹辣,頂多再加點蔥花兒,若是加雜了,鍋底的原味就吃不出來了。”
牛油鍋子里上面一層,全是紅彤彤的辣椒和圓滾滾的花椒。
含釧略有些咂舌。
白爺爺把鍋子移到四方桌上,待重新沸騰后,夾了片兒毛肚兒,在油里燙著,一邊和含釧說道,“...圍爐聚炊歡呼處,百味消融小釜間,說的就是鍋子。”說話兒的功夫,毛肚燙熟了,白爺爺夾在含釧料碗里,示意她嘗嘗,“白家祖上是川人,做了幾輩子川菜,手藝穩且重,要不斷琢磨不斷發掘食材的變化。唯獨這一鍋,日煮日新,每一次煮都有不同的味道。”
含釧嘗了一口,入口時便瞪圓了眼。
脆!香!辣!爽!
花椒的麻、豆瓣的香、直沖上天靈蓋的辣感,還有毛肚兒在唇齒之間的脆爽感,簡直讓人上癮!
棚戶里,油燈昏黃,牛油辣湯上下翻滾,放菜時前飛后走,左肉右菜,四周輕撒菜花,投寬猛湯中速起,白四喜不一會兒就吃得腦門兒冒汗,張羅著井水鎮了甜米漿來喝,含釧和白四喜一人一壺,鍋子的麻辣和甜米漿的冰甜刺激下二人壓根放不了筷子。
大魏初年,辣椒自云貴一代傳入,白花,鍋儼似禿筆頭,味辣色紅,甚可觀,原是用作觀賞的花譜,后來貴州人發現此物刺激回甘,做佐料甚好,辣椒便在飲食江湖里大展拳腳。
長江中上游一帶,便衍生出重料味辛的川菜系。
含釧被辣得直呼呼嘴。
白爺爺樂呵呵地,或將肉蓉挖成肉圓子放在鍋里,或摻一壺煮好的老鷹茶進去,或推碟下菜待客酣食。
三人圍坐一桌,吃得酣暢。
白爺爺舉了杯,看向含釧,小老頭兒眼里有難得的悵然和溫暖,“...今兒個本是備下填鴨做果木烤鴨吃,只是...”老頭兒頓了頓,“后來爺爺我想了想,從宮里出來,便如井中入海,宮中繁文縟節,市井卻包羅萬象——就像這一個牛油鍋子。”
“無論是高貴的如乳豬鹿脯,還是低賤如下水五花,在這鍋里皆視橫理薄切,游于一鍋,各有其味,互不干涉。吃鍋子,于今日更相宜。”
含釧望著白爺爺笑,“砰”地一聲主動和白爺爺碰了杯。
從宮里出來的宮女兒,或從勛貴侯爵府中出去的丫頭,難免心里會生出幾縷異樣的情緒——在天底下最尊貴的地方待過,仿佛自己也變得尊貴了起來,舍不下曾見過的富貴,再入塵世,自然格格不入。有自立自強,建女學授課教育的,也有自甘墮落,明珠蒙塵的。
“我曉得的?!焙A重重點了點頭。
白爺爺一笑,胡子向天一翹,看了眼大門緊鎖的偏廂,面色一凝,輕嘆了一聲。
這院子小,藏不住事兒,也關不住話。
白四喜吞下最后一塊毛肚兒,跟著白爺爺嘆了口氣。
白爺爺手指頭一彈,喲呵笑起來,“你個小兔崽子,你嘆個屁氣!去!把灶間收拾了!”
白四喜不服氣,“憑啥我一個人收拾!含釧不也吃了的嗎!”
白爺爺兩眼一瞪,“含釧是能掌勺的,你就是個死墩子,你不是收拾誰收拾!”
...
含釧來了,所以祖慈孫孝就會消失嗎?
忙忙碌碌地收拾,白爺爺張口想解釋崔氏的話兒,話在嘴邊,半天也吐不出來。含釧笑著從懷里將那兩個芝麻胡餅掏了來,笑著掰了一半遞給白爺爺,“怕是冷了!您嘗嘗,我覺著沒我做得好吃!”
白爺爺看了那半張餅,將那話頭盡數咽下。
罷了罷了。
小輩兒懂事,愿意維護他這張薄面兒。
第三十二章白玉膏
第二日,天兒還沒大亮,白爺爺拽了隔壁胡同箱子里,太醫院辭了官的白胡子爺爺過來瞅了瞅含釧的臉,白爺爺拍著含釧的腦頂毛,“叫胡爺爺。”
含釧乖乖順順,“胡爺爺,請您早好?!?
胡爺爺笑起來,一雙眼睛里透著精光,上下打量了含釧幾眼,挑了挑三角眼,“宮里出來的?”
白爺爺樂呵呵地笑,“還是老胡眼招子亮——是我在內膳房的徒兒,你喊她釧兒就成。身子骨不好,不適合伺候主子,走了點門道便出宮了?!弊еA往近處湊了湊,“你瞅瞅,臉和脖子上的疤能消不?”
再把含釧手腕往胡爺爺跟前一懟,“來都來了,順道把個脈。”
...
胡爺爺被突如其來的白花花的手腕嚇夠嗆,翻了個白眼,瞇著眼瞅了瞅含釧的臉色,臉上的擦傷和脖子上的勒痕—脖子上的勒痕已經成了深紫色,可想而知當時下的力有多大!
除此之外,這姑娘膚白唇紅,眼清眸亮,瞧上去精氣神很好,背直腰挺,身量頎長,身體能有啥大毛?。??
胡爺爺不動聲色地把上含釧的脈。
呸!
脈象好得很!
比宮里個日日吃人參燕窩的娘娘,精神頭都好!
身子骨不好,走了門道出宮...臉上的傷,脖子上的勒痕...
這宮闈秘事...
胡爺爺看向含釧的眼神里多了幾分高深莫測的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