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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就得再翻個年關了。
一年復一年,一年何其多。
含釧捂著嘴笑起來,眼睛亮亮的,說出的話卻輕輕的,“師傅,釧兒也舍不得您。”
夢里頭,含釧去了承乾宮,后又調到千秋宮徐慨身邊之后,她與白爺爺的聯系就少了許多,一個是親王侍妾,一個是膳房主廚,這個關系太敏感,含釧不敢再同白爺爺聯絡,白爺爺也害怕打攪她的生活。后來乾佑帝薨逝,曲貴妃所出的三皇子徐恒登基即位,她便隨徐慨去了姑蘇,離得更遠了。
白爺爺聽含釧說這句話,愣了愣,翻黃歷的手也停下了。
含釧輕輕抿了抿唇,余光里瞥見了崔氏在東偏廂,投射在窗欞上一動不動的身影,嘆了口氣,到底還是說出了口,“師傅,嫂嫂太過愛財,恐怕并非好事。”
含釧到底做了回小人,將崔氏擅自收取她的食宿費,并將食宿費漲到一月一兩銀子的事情輕聲告訴了白爺爺,“...一個家里,最忌諱兩個人拿主意。嫂嫂主意大、心眼小、愛財也愛斂財,若不給她機會還好,若發大財的機會唾手可得,嫂嫂恐怕什么都做得出來。”
崔氏竟背后收含釧的食宿銀子!
這事兒,白斗光是頭一回知道!
老頭子氣得立刻胡子都翹了起來,原先想通了消散過的那股氣又慢慢往上涌——遠香近臭,媳婦兒和愛徒不對付,那兩人離遠點也不是不行。從含釧起早貪黑地做糕點、擺早攤兒,他就感覺到小姑娘心思了,崔氏提防算計著小姑娘,含釧一忍再忍、一讓再讓,如今若是搬出去,師徒情分也還在,若是強留下來,這情分遲早有一天會被崔氏給磨沒!
可他不曾想,崔氏在他背后耍這些手段,斂這些錢財!
若是...若是...真如含釧所說,有人拿大筆大筆的不義之財買通崔氏,要挾白家在淑妃娘娘的膳食中動手腳,或是其他的宮闈秘事,那他、白四喜,甚至整個白家的傾覆之日豈不是近在咫尺?
這個崔氏!
白爺爺咬緊后槽牙。
這個崔氏越發荒唐了!
到底將搬遷的日子圈在了十一月的最后一天。
含釧在門外收拾東西裝上牛車,白爺爺和四喜特地告了小半日的假回家幫襯,白爺爺使喚崔氏,“去,從公中支二十兩銀子出來。”
崔氏心頭一驚,手上攥得緊了緊,扯著嘴硬笑出來,“支二十兩銀子作甚呀?若是要賀釧兒的喬遷之喜,明兒個媳婦兒就去集市買一套家...”崔氏本想說家具,可一想,好點的木材家具一套也得大十幾兩銀子了,趕忙轉了話頭,“買一套好看好用的茶盅茶具——直接拿銀子,豈不是生分了嗎...”
白四喜別過臉去。
他這個娘,是真看不清局勢。
挨罵挨吵,真的都是自找的。
白斗光聲音低沉,“家里的銀子,我是動不得了?”
崔氏忙局促地站起身來,神色有些慌張,“爹,瞧您說的。家里的銀子都是您的俸祿攢下的,您要用、怎么用、給誰用,都依您的主意。”
崔氏前頭才被白斗光鋪天蓋地的罵了一場,她也知道如今該縮個頭,可實在舍不得那二十兩銀子,被逼得沒法兒了,略帶哭腔,“釧兒是您徒弟,四喜也是您親孫子呀!他還沒成親、還沒置業,往后多的是用錢的地方!”
“啪!”
白爺爺氣得狠了!
不是非得要那二十兩銀子,是想試試這崔氏還有沒有救!
“等含釧搬了家,你把家里的賬本子交給四喜。”
白斗光氣極,語氣反倒平和下來,是他的錯。他縱了崔氏十來年,又忌諱公公管教兒媳,從來都是點到即止,反倒將崔氏縱得行事眼界如此小氣,只有自己沒有別人,只有小家沒有大家,甚至連他的話也能陰奉陽違、忤逆違背,“我會盡快給四喜尋人家娶親,到時候家中庶務就交給四喜媳婦兒打理,你離你那個娘家,你那兩個弟弟遠點,好好守著大郎過清閑日子吧。”
崔氏不可置信地看向白爺爺。
門外拖車的牛“哞哞”地叫。
崔氏被驚得一激靈,白四喜已經扶著白斗光跨過門檻,坐上了牛車,踢踢踏踏朝東堂子胡同駛去。
含釧坐在牛車上,撂開車簾子回頭看。
崔氏正失魂落魄地靠在門廊上,面色有些頹唐和詫異。
第五十六章素餐燴
北京城銀裝素裹,牛車搖蕩在雪路上掃出的一條路,沒多少工夫,宅子到了。
白四喜幫忙把東西拎進去,白爺爺去坊口接曉覺寺的扶若大師,里間如火如荼做著掃除,外間紅紅火火做著法事,將這宅子從里到外,從地板到五行,都捯飭得干干凈凈、規規矩矩。
白爺爺以堅韌的決心毅力,誓讓灰塵與鬼魂都無處遁形。
老爺子今兒個精神特好,戴著狐蓉裘帽,攏著棉袖籠健步如飛,晌午還親自下廚顛了蒜苗回鍋肉,五花肉被切成均勻的三指寬,燒熱油后加上蒜苗、豆豉爆炒。肉在油鍋里散發出獨有的油脂香氣,白色的肥肉被爆炒出了油脂,帶皮的部分焦黃微卷。
含釧累得不行,撂起袖子,配上回鍋肉干掉兩碗飯。
老爺子單給扶若大師熬了一鍋素餐燴,扶若大師念了聲“阿彌陀佛”,就著高筍、蘿卜、菘菜吃米飯。
素齋可不好做,沒法兒用高湯提味。
白爺爺先用菌子熬湯,熬了整整一宿,菌子熬爛熬融在湯里,再將湯過篩子,碾得清白透亮,再將就這一鍋菌湯做素餐燴。
食材雖不多,花費的心思和精力卻不少。
得道高僧喟嘆,“這么多年了,若說素齋,還是您做得一絕。”
白爺爺樂呵呵地吃一鍋水煙,煙桿子掃了一圈宅子,“您說,這宅子到底有沒有鬼名堂?”
扶若大師理了理袈裟,笑得慈眉善目,“小施主要做食肆,無論這宅子有無名堂,貧僧這一遭都一定要來。不是驅邪,是驅人心里的懼怕。”
這一番話,倒讓含釧對這個大師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