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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佳眨眨眼,戲道:“我不是天生的,是娘生的。”她生就一張溫柔可愛的面孔,輕聲細語的,竟沒有令人反感。饒是如此,皇后與鄭須也有些擔(dān)心,皇帝可不是擺張漂亮的臉蛋就能輕易哄過去的。
公孫佳注意到了他們的表情,仍然慢吞吞地說:“我的富貴跟天說不著,得您跟它說。我受的是長輩蔭護,阿爹和外公都是您帶出來的,這個我可管不著。”
皇帝帶點無奈地“切”了一聲,有點笑意了:“小小年紀,想管什么?操心太多不好。”
公孫佳道:“沒想操心,祖輩父輩披堅執(zhí)銳,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河清海晏可以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嗎?長輩們辛苦,就是為了讓我們享福的,我才不會找事。事兒不惹我,我不惹事兒。順手。遇著了,就踏過去。真是奇怪。”
皇后可算松了一口氣,問道:“什么奇怪?”
“娘娘,以前我從來沒遇到過事兒,只要安安靜靜坐著,看著,吃著,玩著就行。這些日子我說過的話比之前一輩子說的都多,快累趴下了,煩。”
皇帝對皇后道:“瞧,跟我說話煩著她了。”
公孫佳雙手撐著腦袋,疲憊地嘆了口氣,道:“跟您說話不煩,跟傻子說話煩,又累又煩。”
皇帝忽然發(fā)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笑聲,殿內(nèi)安靜了下來,音樂都止住了。皇帝擺擺手說:“你們說你們的,我們樂我們的。”他的目光下垂,公孫佳好奇地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隱約覺得他是在看樂平侯那里,樂平侯身邊一個魁偉的男子,也向這邊望過來。哦,紀宸吶。
說“煩”的時候皇帝已經(jīng)決定放公孫佳自己玩兒了,此時又來了興趣,沖公孫佳搖搖手,將她晃了回來,問道:“那咱們就多說一點?”
“行啊。”
“你把家里的部曲裁了?”
“嗯,養(yǎng)不起。”
皇帝后悔自己一把年紀還多了一回嘴,剛才就不該接著問的!
公孫佳道:“減了一半兒,過兩年要是手頭緊,興許再裁一些,還會留一點的,我總得留點兒人幫我打架。也沒趕他們走,給地種田呢。”
“那可都是精兵!崽賣爺田不心疼!”
“我沒賣田。哎,我用不著那么多人,您用得著,要不就都給您吧。”
“你倒大方!”
公孫佳捂嘴打了個呵欠:“本來也跟您有關(guān)系,擱我手里過幾年就廢了。阿爹說過,我們有的都是您給的,您要用得著,就一句話的事兒。”
皇帝對皇后說:“聽聽,我還要拿小孩子的東西嗎?”又沒好氣地說公孫佳,“不會讓你窮著的!去去去,明天就給你發(fā)錢。”
皇后已經(jīng)是皇帝第三任的妻子了,比皇帝小了將近二十歲,在皇帝面前一向內(nèi)斂,皇帝這么問她,她也只是含蓄地笑笑。
公孫佳換個姿勢扶著腦袋,懶洋洋說:“不要!”突然又來了精神,身子也正對著皇帝坐直了,“我不要錢,要您幫我想辦法,”她越說越覺得這個辦法可行,“您就教我怎么守住這一攤子事兒吧!”
“嗯,你膽夠大了,敢給我派差使了。”
“是敬重,”公孫佳糾正道,“咱們就這么辦!我認識的人里,最可靠的就是阿爹和外公,但是他們都服您,可見您的辦法一定會是最高明的!給我錢有什么用?今兒給,明兒花完了,我再跟您討嗎?靠著金山何必討飯?跟著最聰明能干的人走,一定會有好結(jié)果的。不如您就一勞永逸給個辦法唄?對我難,對您也就是眼珠子轉(zhuǎn)轉(zhuǎn)。教教我吧,舅公?”
皇帝又是一串大笑:“看來跟我說話你是真的不嫌煩的,看煙火吧,明天來陪你娘娘打牌領(lǐng)紅封兒。”
“哎~”沒得到回應(yīng),公孫佳有點失望,興奮完之后更累,在皇帝面前也撐不住,往后懶懶地倚在靠背上,眼也開始瞇了,想打瞌睡了。
腦子卻在想,這個打牌也就比直接給錢好一點兒。這是皇帝給近親、親信女眷的特權(quán)優(yōu)待,起兵的時候女人們跟著吃了不少苦,打下天下之后皇帝也會給她們一些補償。除了封號、食邑、俸祿之類,還有一個彩頭就是打牌。
每年過年,從正旦開始,連續(xù)三天,家人們聚一塊兒打個牌,彩頭就是——告身,即官員的委任狀。皇帝會每日拿出數(shù)目不等的告身,三天一共不會超過二十份。
絕大多數(shù)告身是散官,品級從六品到八品不等,有品級不管事兒,大部分也領(lǐng)不了正常的俸祿,但卻是一個出身。女人們拿去賣也可以,權(quán)當零花錢了,給自己家沒授到官的子侄、孫子輩或者想要栽培的人將就著用當個出身也可以。
公孫佳跟鐘秀娥母女倆以往每年平均能拿到一到兩個,她們也不大在乎,公孫昂有的是辦法給想栽培的人弄出身,比如榮校尉,他就是真的校尉。告身賣也賣不了幾個錢,公孫佳也不大看在眼里,就覺得跟這位“舅公”聊天,主意沒討到,還白累著了自己,略虧。
煙花還行,公孫佳又打了個呵欠。皇帝抬抬下巴,讓人給她又圍了件斗篷:“別著涼了。”
第28章反常
子時一過,公孫佳就算是十三歲了。
十三年里,她經(jīng)過許多次宮宴,這一次是最累的。帶點疲憊的笑意跟老太妃等人道了別,公孫佳跟鐘秀娥一起上車。車簾一刷,鐘源跳了上來:“姑姑,藥王,今晚怎么樣?”
鐘秀娥將公孫佳拉靠在自己身上,讓她坐得舒服些,開口先罵:“都怪那個賤人!”
公孫佳道:“那可能就是個傻子,被人騙來當槍使的。”
鐘源道:“不錯。你怎么沒跟著太婆她們一起?反倒自己坐在一邊了?”
公孫佳道:“現(xiàn)在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看是你又賭氣好強了,”鐘源對她還是很了解的,“你跟太婆她們在一起,包管沒人敢吱聲。你要立威也不在這一時。”
“晚了就看不清人心了。別人混沌著過還行,我不行。”公孫佳氣息稍弱。
鐘秀娥與鐘源姑侄倆交換了一個眼色,又是無奈又是心疼。公孫佳閉上眼睛簡要復(fù)述了一下晚上的經(jīng)歷。
鐘源重重嘆了一口氣:“知道啦。不是壞事。你好好休息,我還要回去對阿翁稟報。”
“路上小心。”鐘秀娥叮囑一句。
車簾再度關(guān)嚴,公孫佳臉就拉了下來。
鐘秀娥道:“累著了吧?你先靠著我睡會兒,回家咱們得早些歇下,明早還要朝賀的。”
公孫佳眼皮拖得老長,又是一長呵欠,口齒不太清楚地說:“不是為了這個。”
鐘秀娥沒聽清也沒有追問,攬著她輕輕拍著哄她睡覺。
公孫佳靠著母親,心里還在盤算著事情。她對這頓宮宴并不是很滿意,甚至覺得自己虧了。
原打算看一看今年大家對自己家的態(tài)度有什么不同,據(jù)此制定新一年的計劃。皇帝一把把她薅上前去,計劃就泡湯了。原本心思活動的人,看到她今晚的待遇也要將勢利眼收一收。她就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來評判人心,這會影響她接下來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