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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兩面三刀!”
榮聿已經懶得和她周旋,連禮節都懶得裝了,他從跪墊上徑直起身,撣了撣兩個膝蓋,環顧四周,拖長了音調說:“奴才意盡于此。宗人府審理太后前所未有,不知這次開不開這個例,不過在場各位都做好遭刑訊的準備吧?!?
說罷,退了兩步,從門口揚長而去。
然后,只聽他在慈寧宮外頭朗聲吩咐:“這里加派的人手呢?慈寧宮飛一只蒼蠅出去,各個就是四十大板!看誰他媽敢疏忽!”
太后面如死灰。
周圍的人抖抖索索的,半日,杭總管過來,遞了一杯茶,低聲說:“老佛爺,您先喝口水吧?!?
太后啜了一口,皺眉說:“怎么這么苦???”
杭總管嘆口氣:“您老心里苦。唉,奴才們心里也苦……”
這位剛強的女主眼睛一閉,兩滴淚順著眼角流到了臉頰,在她皺巴巴的下頜骨邊晃晃悠悠,最終落入了水杯里。
“她親自在我面前燒掉的呀。哪曉得也是肚子里都是壞水的女人,居然還留了這么一手!”太后連眼淚都懶得擦,任憑它們紛紛滾落,“交給誰不好,居然交給禮親王!她這是算準了禮親王才有能耐對付我呀!”
“這會兒只怕瞞不住嘍?!焙伎偣芤嗍锹錅I,“當年呢,是邱總管拿浸了毒的瓜子給圣母皇太后,這回呢,是奴才給穎妃準備的,哪想得到居然叫皇上留了心!”
“不許叫她皇太后!”太后聲嘶力竭地敲了兩拳桌子,“她是個賤貨!宮女爬床,就是個無恥的賤貨?。 ?
“是是……”杭總管說,“賤貨她呢留這么一手,誰都想不到??!奴才年紀也不小了,內務府的板子、拶子和夾棍,只怕一個都挨不起嘍……”
他的臉頰上陡然挨了太后一巴掌,悄瞥過去,太后瞪圓了三角眼,殺氣騰騰:“怎么的,你挨不起打,準備招了?!”
杭總管捂著臉,沉默了片刻,然后說:“老佛爺,您大概不曉得,穎妃請的那個戲班子其實已經從山東一路唱過來,京里盡人皆知,邱德山‘根’沒割盡。”
“胡說八道!”太后嗤之以鼻,“宮里隔年‘刷茬兒’,是做得了假的?”
杭總管揉著臉說:“可架不住人家信,越可笑的越信,越不可思議的越信,越聳人聽聞的越信。因為信這個才有意思。外頭說,邱德山被殺之后,有人就扒了他的褲子看檔,然后傳聞就來了,說他就是個當世的嫪毐?!?
太后的臉沒有紅,卻變得又青又白。
杭總管大概極怕受刑,也極不愿意給太后陪葬,這會子句句說得人鉆心的羞恥和痛楚:“其實,就不談穎妃吧——”
“什么穎妃,給主子送媚藥的賤貨!”
“是是,賤貨?!焙伎偣茼樦褒R佳氏那個賤貨死了也就罷了,現在吳氏那賤貨又一嗓子喊出來,舉國都知道先帝的遺詔了,舉國都知道太后怕遺詔暴露,所以弄死了圣母——啊不,那個賤貨?!?
他苦笑著攤攤手:“一群賤貨跟您斗,您怎么斗得過?!民心可畏、人言可畏,皇上什么都不做,用這些話杵您耳朵里,您這以后啊,還怎么過下去?”
太后怔怔的,淚水直往下流,喃喃地說:“是啊……我怎么栽在這群賤貨的手里?我是堂堂的納蘭氏長房嫡女,我是先帝從正門迎進宮的皇后,我是正經八百的嫡太后……我怎么淪落到栽在那群賤貨的手里?”
“人吶,得服命!”
太后“嗬嗬”地掩面痛哭。
榮聿的明示、杭總管的暗示,她哪句不懂呢?
死還容易,以后要這么茍延殘喘地活下去,不僅是看養子臉色的事,只怕羞辱、虐待……會一件不少、如期而至。她風光了六十年,卻要這樣度過余生?只怕也是活不長的吧?
她打了個寒戰,終于問杭總管:“那么,給穎妃的那藥,可還有?”
杭總管暗暗松了口氣,正容說:“還有,不過那藥吃完會上吐下瀉一陣,實在是又痛苦又不雅,您不是還有其他的么?”
太后慘慘地笑笑:“不錯,還有牽機藥和鶴頂紅。死狀不那么丑陋的,還是鶴頂紅吧?!?
鶴頂紅與鶴沒有關系,實為丹毒,亦名紅砒。太后艱難地就水服下,為加速藥效,也為麻痹自己的痛楚,又喝了好幾杯御用的玉泉酒。
她在宮女的服侍下換了最尊貴、最隆重的皇太后朝服,細心地梳好頭,在滿是皺紋的臉上涂脂抹粉。然后才安然地躺在床上,對杭總管說:“我至死也是太后之尊,小賤貨生的狼崽子若敢行不孝之舉,我在天上也要告訴他皇阿瑪,叫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不牢靠,求死不得!”
杭總管說:“是,太后的遺念,奴才記下了,還有什么,一并說罷。”
太后已經隱隱感覺到腹中的灼熱和疼痛,呼吸開始有些困難,四肢也動彈不得。
她趕緊把自己的遺囑一條條念下來,也顧不上管那對她恨之入骨的養子還能不能幫她實現這些遺愿。
說了多半,她突然睜大眼睛,問:“小杭子,你記不記得禮親王賜死時上了一本遺折?”
“是呢?!焙伎偣苷f,“遺折里不也說,‘圣母皇太后一夜暴斃,年紀輕輕的實在是殊不可解’?”
他突然發現了其中的漏洞,突然愣住了。
太后手腳抽搐,嘴角歪斜,風箱似的大口大口呼吸著,涎水不斷從嘴角流下來,仍是努力著說:“他……他要是早就有賤貨給的……先帝的遺詔,他……他為什么……不在他的遺折中……提及這事?”
那時候要是提了,還不一定鹿死誰手呢!
杭總管如雷轟頂。
這人啊,亂則生愚。被昝寧、榮聿、吳氏、穎妃……一通折騰,已經自認為出于劣勢,加之心里確實是有鬼,自然來什么信什么。
太后歪著嘴,呼哧呼哧喘著氣,努力地在喊:“傳……傳太醫!”
杭總管連滾帶爬到外頭喊:“傳太醫!”
外頭一聲聲的:“傳太醫!”
“傳太醫!”
“傳太醫!”
“傳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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