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施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
()
假設(shè)他說的是真的呢?如果自己早已一腳踏進恐怕會重演的往事里呢?
從喇叭流泄而出的曲子逐漸淡出,換成了下一首曲子。
「……我明白了。」我嘆氣地說,「請你告訴我關(guān)于美星小姐的事情吧。」
什么都不知道的話就沒辦法應對,如果知道了,或許就能想出預先避免某種令人討厭的情況的方法。就算只是為了判斷我有沒有必要知道,還是聽聽他怎么說比較好。至少他的話里已經(jīng)可以聽出足以讓數(shù)分鐘前的我改變心意的不快感。
「我就知道你會這么說。不過我有個條件。我接下來要告訴你的話……不,我現(xiàn)在在這里和你說話的事情,絕對不可以讓美星知道。沒問題吧?」
我點了點頭。我不可能自己把背叛她信賴的事情向她坦白的。
他像是在喝提神用的白蘭地似的,仰頭飲進杯中的咖啡,然后緩緩開口。
「這個嘛,希望你可以當成在聽一個寓言故事。——她是在四年前的春天來到京都的。那時她剛從故鄉(xiāng)的高中畢業(yè),要來京都就讀短期大學。」
咖啡師曾說過自己今年二十三歲,時間上和他口中的四年前吻合。
「她好奇心旺盛,毫不介意對方的性別、年紀、容貌或身分,很積極地想跟每個人交流。一進大學便拜托親戚介紹。開始在咖啡店打工,無論對待哪個客人,態(tài)度都很親切開朗。我曾聽她說過,她是懷抱著讓來咖啡店的客人都能打起精神回去的想法在工作的。」
他所說的和我對她的印象有些許差異。她的確很有求知欲,甚至可以說因為這樣我才跟她認識。但是她對其他客人的態(tài)度卻不是如此,反倒不會打擾享受靜謐時光的客人。他所謂的和以前一樣,就是這個意思嗎?根據(jù)在同一間店工作的親戚的言行,胡內(nèi)所敘述的她,感覺雖然有點出乎意料之外,卻也不是絕無可能。
「她只要一看到神情沮喪或心情郁悶的客人,就會主動關(guān)心對方,想辦法讓他們打起精神。她的志向或許挺令人佩服,我覺得應該也有不少客人接受她的幫助。但是用一視同仁的態(tài)度對待每個人,不能說一定就是最好的,只是她并不知道這點。某天,咖啡店來了一位男客人。老實說,他的外表不會讓人對他產(chǎn)生好感。不是因為身體上的特征,而是類似穿著打扮和看起來乾不干凈。男性似乎也很清楚自己被他人疏遠的事實與原因,所以早已習慣獨自一人。一個人走進咖啡店喝咖啡本來就很常見,但她卻主動對那名男性開口了——為什么你的表情看起來如此寂寞呢?」
「這不是件值得贊賞的美談嗎?不會因為外表歧視他人。」
「你真的這么認為嗎?」
我愣住了。因為青年以帶著強烈譴責的眼神看向我。
「一個人的外表是由很多條件構(gòu)成的。有很多是無法靠自己的意愿改變的,例如叫被他人調(diào)侃長得矮的人想辦法長高,就是一件很過分的要求。但也有些條件并非如此。當知道自己不被他人認同的時候,其實已明白能改善的條件大致有多少。像穿著打扮之類的,是最容易改善的,無論當事人有沒有意識到,大家多多少少都會注意別人是否認同自己。逼迫他人放棄去注意或努力改善這些條件,認同最原始的自己,你不覺得很蠻橫嗎?」
雖然我聽得一頭霧水,但還是搖搖頭表示肯定。
「我這么說不是要大家從外表去評斷別人。我也覺得因為無法改變的條件而去疏遠一個人不太好,但這和同時存在能改變的條件并沒有沖突,甚至可以反過來說,有些人根本不在意外表。重點就在于價值觀的差異吧!我是在糾正你輕易地說出『美談』兩個字。不懂裝懂的人都會說『不要以外表評論他人!』『不實際交談過是不準的!』但一個人活著的時間有限,沒有余力和每個見面的人深交、確定他的內(nèi)在后再判斷他的好壞。想找一個外表和內(nèi)在都讓自己有好感的人沒什么不對。為什么一定要被當成是有違道義呢?只要不出手危害自己討厭的人,想接近怎樣的人,或是憑外表疏遠誰,都沒什么好批評的才對。」
「……我的確不該輕率地說這是美談。不過外表不討人喜歡的人,或許在外表下隱藏著非常出色的魅力。所以我沒辦法否定她想尋找對方優(yōu)點的行為。」
「當然!不過,我還想再補充一點。只是接納一個有缺點的人就罷了,但如果鼓勵他維持現(xiàn)狀的話,很可能演變成太縱容當事人,想改變他的態(tài)度卻反而害了他。別忘了,當一個人的缺點有改善的余地時,要不要想辦法讓他人認同自己,或是放棄讓別人認同自己,都取決于當事人的意愿。容許這種像小孩子耍任性般約行為,真的是為了那個人好嗎?我覺得這值得我們深思。」
接著他清了清嗓子,對自己太過激動的口氣表示歉意。
胡內(nèi)所說的話確實有他的道理。但是看似生來就擁有一副吃香的外表的他,應該無法理解有些人無法奢望自己變得更完美的心情。去強求深知自己沒有資質(zhì)的事物,是非常難堪又痛苦的。就算下定決心放棄,但內(nèi)心深處一定還是希望有人能認同自己。
或許胡內(nèi)身上那種容易親近的氣質(zhì),其實是他刻意努力營造出來的吧!他無法理性認同不注重這方面的人,或是不滿美星咖啡師竟能接納這種人,也是情有可原……不,不對。我修正想法。他已經(jīng)知道這個故事的后續(xù)發(fā)展。若故事中的「男人」是在美星咖啡師的過去留下污點的罪魁禍首,熟知她原本個性的青年自然會憎恨那名男人。他應該把自己的怨恨掩飾成一般論點,或是把它正當化。
「我們回歸正題吧!她毫不猶豫地接近這名已經(jīng)放棄獲得他人認同的男人的心,很有耐心地利用時間緩慢打開那扇已經(jīng)封死的心門。就連那名只是心血來潮踏進咖啡店的男子,也逐漸對她敞開心房,而且不知不覺地冒出一種想法——這個人一直想深入我從來沒有人愿意窺探的內(nèi)心,肯定把自己當成很特別的存在。」
沒想到男人的想法似乎和我剛才自述與美星咖啡師的關(guān)系正好相反。若是如此,和我把自己定位于「特殊的人」相反,男人覺得咖啡師是「特別的存在」。不過男人把對象搞混了。
「最后,男人把這種自己不太熟悉的情感當成對她的愛慕,向她提出交往。想當然,她鄭重地拒絕他。男人卻無法接受。如果打從一開始就不愿意和他交往,為什么要試圖卸下他的心防呢——原本不打算敞開的心門因為相信她而打開了,自己的情感究竟該何去何從呢?」
我雖然覺得男人很不理性,卻又對他的某些想法感同身受。當別人對自己的態(tài)度不友善時,當然比任何人都更珍惜別人對自己的好,但別人對自己愈友善,就會覺得只是被動接受還不夠,轉(zhuǎn)而開始主動要求對方。雖然心態(tài)很丑陋,但就像人們確實會在瞬間閃過「如果沒嘗過高檔料理的好,就連垃圾食物也能吃得津津有味」的想法。
「之后,發(fā)生了一件事。在某天夜里,男子走路經(jīng)過塔列蘭附近,偶然撞見她和一位年紀相仿的異性從夾在兩棟房屋間的那條隧道并肩走出來。對方是咖啡店的常客。」
故事即將進入高潮,我漸漸感到呼吸變得急促。
「男人知道她在拒絕自己的告白后態(tài)度依舊,即便對方是異性,也毫不躊躇地親近他,于是領(lǐng)悟到就連自己心中的煩悶痛苦,也沒有對她造成任何影響,最后竟惱羞成怒。男人覺得應該給她一點教訓。當她在十字路口和客人告別,走進行人較少的小巷時,男人便從背后襲向她——」
沉默。所有聲音都自兩人周遭的空間抽離了。雖然青年只不過暫時停止說話,我卻有一瞬間以為自己喪失了聽覺。
不久后,彷佛一塊沉重的巖石開始滾動般,胡內(nèi)繼續(xù)說。
「幸好剛才跟她道別的男客馬上折返回來。當他趕到她身旁時,早已不見男人的蹤影,她算是勉強逃過一劫。不過,那名男人離去時,卻對她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是?」
「男人在她耳邊低聲說道:『你這個玩弄別人感情的女人!』」
一開始,我只覺得那是一句在這種情況下很常見的臺詞,沒什么特殊含意。但在耳朵深處反芻二、三次后,就像露水緩慢凝結(jié)般,我開始能夠想像這句話帶給她多大的打擊。
「那是一句和她一直信奉的觀念完全相反的評語。聰明如她,不消片刻就領(lǐng)悟到自己為何使男人發(fā)狂,并且感到恐懼。沒有考慮前因后果就鼓勵對方和自己交心,其實非常不負責任。她在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休養(yǎng)后,又回到咖啡店工作,但態(tài)度卻和以前截然不同,開始和客人保持一定的距離。不,不只是對待客人。她關(guān)起心門,阻隔一切可能讓自己重蹈覆轍的人。正確來說,應該是讓對方主動關(guān)起門來。」
——現(xiàn)在我還沒辦法鼓起勇氣。
我回想她在小酒館所說的話。原以為那是指讓他人與自己深交的勇氣,以為是指敞開自己心胸、向人傾訴痛苦的勇氣。
但我誤會了。她所說的是深入對方內(nèi)心的勇氣。
「以上是四年前發(fā)生的事。在那之后,應該沒有男人能像你一樣,和她走得這么近。最起碼就我所知是如此。」
「那你呢?話又說回來了,為什么你會這么清楚美星小姐的過去啊?」
我向他提出剛才來不及問的問題后,青年便「呵呵」地微笑了一下。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他的表情看起來帶有幾分自嘲。
「因為我不擅長說謊,就老實告訴你吧!剛才的故事里我也有登場喔。」
我恍然大悟。青年所說的故事里登場的男性,除了他厭惡的「男人」外,就只剩下一個人。
「你也和這件事情有關(guān)系啊。所以才會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那天晚上我一直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算是所謂的直覺嗎?他遵循自己的預厭,沿著原路折返,解救了美星咖啡師。明明是英雄救美,他的笑容卻還是帶著自嘲。
「發(fā)生了那種事情,我也不能再直接和她來往了,不過我還是一直待在隔了一段距離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守護她。雖不敢說有多大的功勞,我還是想相信自己能稍微成為她的助力,畢竟有些事情我也不得不放棄。」
我總算理解胡內(nèi)為何會露出那種表情了。他一心想幫助無法再與異性深交的她,于是放棄自己的愛慕之情。雖然是非常值得敬佩的崇高精神,但其中肯定參雜了苦澀的心情。
她曾說過,有個人在保護她,那個人現(xiàn)在也是她很重視的好友。當我知道她所指的是誰,正要感謝讓她打起精神的人時,卻突然想到這么做還太早。
「你剛才說了遭遇危險吧?但是,這一切都已經(jīng)過去了不是嗎?如果今后還是一直有男人在她身邊打轉(zhuǎn)也就罷了,但我覺得正因為事實并非如此,她才能振作起來。總不可能一輩子都在擔心同樣的危險吧?」
「你說得沒錯,這畢竟是四年前的事了。」胡內(nèi)露出苦笑。「要不要把這當成是一件早已過去的往事,是你或美星的自由。我也只能事先提出警告,勸你好好思考該怎么做才能幫助自己所愛的人。」
「這、這才不是什么愛不愛!」
他沒來由地冒出這句話,害我頓時變得結(jié)巴。
「我非常喜歡她沖煮的咖啡。其實我比較想知道味道的秘密,才會接近她。我希望那咖啡的味道永遠維持下去,只要是我能幫忙的事,我都愿意去做。我認為味覺很纖細敏感,一定要在安穩(wěn)的精神狀態(tài)下才能保持水準。」
「哦,咖啡啊。」
他喃喃自語,飲盡杯中的液體。我也學他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明明已經(jīng)冷掉了,我卻覺得臉熱得像一團火球,究竟是為什么呢?
「我差不多該離開了,咖啡錢我出吧?」
他看了一眼手表,從椅子上站起來。
「不用了,為了感謝你告訴我這么重要的事情,今天就讓我請客吧!」
「這樣啊,抱歉喔。再提醒你一次,我們今天在這里見面的事,你絕對不能告訴她。還有,這個給你。」
他從懷里取出手冊,撕下白色內(nèi)頁一角,在上面快速地書寫。紙上寫了十一個數(shù)字,我對這種情景似曾相識。
「這是我的電話。你和美星來往時遇到什么問題就打給我。」
「我可以把這視為是你贊成我和她的關(guān)系嗎?」
「別說什么贊成不贊成,所謂的關(guān)系是由當事人自己定義的吧?我能夠幫的頂多只是給你忠告,你要不要放在心上隨你。不過呢,或許可以說與其野放,不如采取放牧的方式吧。」
胡內(nèi)之后又在店里吹起一陣輕風,匆忙穿越今出川通,走得不見人影。我隔著玻璃門目送他離去后,便看著握在手里的那串號碼,心想:這下子總算能造訪塔列蘭了。
我不是立刻想違背和青年的約定。那究竟為什么呢?
當然是因為我已經(jīng)解開習題了。
4
「……所以說,為什么反而是要聽我解謎的你在磨豆子呢?」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開口說道,美星咖啡師便拿著手搖式磨豆機,微笑了一下。
「這是為了能聽清楚青山先生說話喔。」
簡直就像小紅帽里的大野狼會說的臺詞。總而言之,她似乎是想讓頭腦更清晰,以仔細確認我是否真的完成了習題。
扮演和往常相反的角色讓我渾身不對勁。咖啡師一看到我走進店里,就在窗邊準備了我們兩人的位子,可能是想營造出兩個人面對面決一高下的感覺吧。無論如何,今天店里也是空蕩蕩的,她就算不老實當個店員也沒關(guān)系。
「禮物玩得還開心嗎?」她邊轉(zhuǎn)動手把邊問。
「這個嘛,其實我沒有標靶,目前完全只能擺擺架式或在腦中模擬練習而已。」
「那去店里投不就好了嗎?」
她輕描淡寫地提議。如果我跟她說在掌握基礎(chǔ)技巧前不想在公共場合投射,她能體會我的心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