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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珍姬追到河邊。
枯黃的草葉扶搖,云杉笑盈盈拿起船槳。船順水流,走得很快,呂珍姬跺腳怒罵,只是不敢再追。顧雁語回頭去看,那個一直鉗制住自己的百花娘娘越來越遠,很快便看不見了。轉過頭,顧雁語盯著云杉的背影一直瞧,最后,內心默默嘆了一聲。
云杉一直劃船,劃啊劃啊,船拐進了一道嶄新的河道。水邊的樹種漸漸在改變,不知不覺,兩岸已是楊柳依依,半空中均是淡淡的柳煙在招搖。柳樹下面便是桃花,白色的桃花打了朵兒,越往里走,花開得越好,船忽又轉了一折,驀然間,前方河面突然開闊起來。朗朗晴空,紅日高掛,開闊的河水兩岸遍植粉色的桃花,好像粉色的云霞跌落在凡間,整個世界都變得如夢幻般綺麗。
顧雁語看啊,看啊,瞬間忘記了所有的煩惱……
她們在一片已經完全返青的草地登岸。一個翩翩公子急色匆匆,前來迎接。一看到云杉,他便不住口地責怪:“都說外面不太平,最近千萬不要再出去。”上上下下檢查一番,這才舒了口氣:“還好,你人沒事。”
云杉輕輕一笑:“我會有什么事?左右這武陵坳的路,不是真正學過走法,誰也走不進來。我出去了,就是碰到誰,上了船,那些人也絕追不上我。”
“話是這么說。”
“武當山上的事,至今你還是心有余悸,對嗎?”
他沒有生氣,反而笑了,撓撓頭:“你說得的是。興許清凈的日子過慣了,已經不習慣那些打打殺殺。”
云杉回身向顧雁語招手,又對他說:“三哥,這是逸城蕭尊者的妻妹,她姓顧,叫顧雁語。”
三公子慕容軒這才注意到旁邊。一看顧雁語的臉,慕容軒照例愣了一下。云杉笑起來:“像我的同胞妹妹,是不是?”一語中的,接著笑而解釋,“我們沒有血緣關系,只是長得像罷了。”又對顧雁語說:“雁語,這是慕容三公子。”
顧雁語連忙蹲身行禮:“三公子好。”
慕容軒神情淡淡的,點了點頭。
他們的住所,在一片非常開闊的農田旁邊。剛剛返青的麥子嫩嫩的,阡陌縱橫,倒是整理得處處干凈整齊。在陌上菜地勞作的人們,看見慕容軒,都會停下手里的活兒,扶著鋤頭,或是提著籃子,笑呵呵叫一聲:“三公子。”與此同時,他們也會帶著友好的笑容和云杉打招呼:“夫人。”他們看見顧雁語時,都會略微詫異,不過,無論武陵坳來了誰,或是走了誰,他們的生活都絕不會受到影響,因此,他們很快便漠不關心。
云杉問顧雁語:“覺得他們的樣子都好愜意吧?”
顧雁語正沉浸在武陵坳那一番與眾不同中而不知所以然,聽她這么說,茅塞頓開:“是啊,我從來沒見過干農活干得這么開心的人呢。”遙想從前,她說,“我記得我以前在大足縣,身邊有很多燒炭的,他們中最小的只有七八歲,最大的可能有五六十歲,每個人衣衫破舊,臉永遠都是洗不干凈的樣子,手伸出來,漆黑漆黑,到了天冷的時候,特別粗糙。我從來看不見他們笑,特別是很開心的那種笑——從來都沒有。”
“熙朝開國之后,第二任大興皇帝親筆御賜這里為:世外仙嶺武陵圣地。從我們登船那條河所在的山嶺算起,一直到北端的漠河,凡是居住在此間的人,均無需向官府繳納任何稅費。東北的黑土肥沃,武陵坳間的氣候又十分溫暖宜人,糧食桑蠶、畜類雞鴨、魚蝦蟹貝,無不長得極好。這兒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勞即所得,生活非常富足。”
“噢!”顧雁語聽罷驚嘆,“那不是人人都要擠進這里來嗎?”
“非是慕容家的人不能入駐的。”云杉微微一笑,將她領到一座大屋前。這座屋子四四方方占地很大,里面分為三間,后面還帶兩個抱廈。天氣還未完全回暖,門上還掛著棉布簾。走進屋,屋子里暖融融的。
慕容軒給顧雁語一杯參茶,給云杉的則是用紅棗、核桃等精心熬制的八寶茶。
云杉對顧雁語說:“雁語,你嘗嘗,這是三公子自己種的人參,煮茶喝,甚是滋養。”
顧雁語喝了一口,細細品過之后,笑道:“沒想到,三公子在這兒也要干活。”
這次,慕容軒終于搭茬了:“所謂自給自足,是對所有在這兒生活的人的要求。即便是我父親到此,也是一樣的。”
“若要生活中幸福能得意長久,必得事事親力親為,這可是慕容家的家訓。”云杉進而解釋。
從呂珍姬手里搶回來的兔子被放入一個大大的兔窩。這兒還有二十來只差不多大小的兔子,以及十來只懷孕即將生產的母兔子,另外,還有若干小兔子。云杉撫摸著白兔子的毛,對身后端了一簍鮮草的慕容軒說:“我就是喜歡它長得這樣好看,別的兔子毛色哪有這么漂亮?這么漂亮的兔子,我看它的眼睛,都覺得它懇求我,讓我懇求你,不要將它變成餐桌上的食物。”
“我飼養它們,本來就是為了吃啊,如果都當成了寵物,這里以后豈不是要兔子成災?”
“就留一只兔子,何談‘成災’二字呢?”
“有一就有二啊。以后你再看中了灰兔子、黑兔子、花兔子,你舍不得殺掉吃肉的兔子就會越來越多。”
“可是……”
慕容軒面帶微笑,手上可一點兒都不容情,硬生生將那只漂亮的白兔從云杉手里拿下來。
云杉嘟著嘴,看他最終將白兔關在單獨一個籠子里。
白兔大概是意識到自己即將要被扒皮下鍋,軟軟趴在籠子里,眼神都很無力。云杉甚是不舍,喁喁說了好多憐惜的話以作話別。等慕容軒照顧完母兔子,又喂養了其他兔子,她突然狡黠一笑:“三哥,你今天還是不能吃了小白。”
慕容軒拎著籠子:“唉,你就別再固執啦。”
“你知道我帶著小白去外面遇到什么了嗎?呂珍姬——四川百花谷的百花娘娘。最近江湖上很不太平,蠢蠢欲動想來武陵坳的人有很多,最終來的卻是這個角色,你是不是還有點意外?”
慕容軒拎著籠子往外走,走出來,轉身對她說:“不管是誰到長白山,他們都不敢擅自進入武陵坳,這一點,你完全可以放心。”
云杉拉住他:“你準備干嘛去?”
“過完年,很快你就要生了,添點肉食,給你增補營養啊。”
“我剛才不是跟你說了,小白被呂珍姬碰過。那個老婆子射了小白一針,你瞧瞧,小白很沒精神似的,它不是累了,針上有藥,它藥勁到現在還沒過呢。”
慕容軒呆住了:“這可怎生是好?”
云杉眉尖一揚:“至少這個月里面,你不要再想把小白煮掉啦。”搶回籠子,把白兔從籠子里抱出來。
慕容軒端是無奈:“那你也小心點,不要再溜出去,免得和別人再碰上。”
晚飯是另一只兔子的肉和白菜一起燉的,慕容軒還煮了菌菇雞湯,剛挖的薺菜清炒了一盤,還有一盤青蒜雞蛋。珍珠米飯一出鍋,滿屋子飄香。云杉招呼顧雁語:“雁語,你多吃點。”
慕容軒整理好鍋灶,坐在她們旁邊。面容清俊的他,做這一身短衣打扮,更顯親和,且活力充沛。
顧雁語從來沒看過這樣平易近人的男子。爹爹顧念昔永遠都皺著眉頭、一本正經,手下的仆人則唯唯諾諾,唯恐一個字說得不好,要惹她不高興。唐見雄倒是貴氣和和氣兼備,可是,貴族公子行動,一應瑣事當然都由他人代勞。姐夫蕭三郎只對姐姐梅曉蝶疼愛有加,這個態度導致殷尊者和隱莊里其他人,都對她冷淡疏離。唯一對她表示過關心的是公子程倚天。可是,從顧雁語認識程倚天那刻起,程倚天這個人,就不再是昔日那般天真、純粹的模樣。
吃完飯,慕容軒離開了大屋。
顧雁語問云杉:“云姐姐,三公子這會兒反而要去哪里呢?”
云杉假裝不明白她的心意,平靜道:“他白日忙碌,晚上自然就要練功。”
“這么長時間,你們在這里,都這么過嗎?”
云杉偏過臉,看看她:“差不多。你還想說什么,這兒沒其他人,你就一起問出來吧。”
云杉的縝密心思,顧雁語體驗過多次。顧雁語自知拐彎抹角并不是一個好方法,臉紅了一下,爾后道:“其實我一直都沒想明白,你怎么會和別人走到一起。公子他事事以你為先,就連那次被暗算差點死掉,也是為了要找到你。后來,聽說他沒事,結果,他還是去了武當山……”
“在你看來,你家公子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是嗎?”
顧雁語點頭:“難道不是嗎?六大門派一起聚集在武當山,那一趟行程該有多危險!”
“那你太小看你家公子了,”云杉嗤鼻,“興許有些為了我的成分,可是,那一次對于他來說,大概我不在那兒,會更好一些。”
顧雁語聞言,眉頭不由得輕皺。
云杉說:“倚天哥哥這個人,從來就沒有單純無邪過。他第一次走出頤山,為的就是找我。那時候我們已經很多年沒見了,別人都為了找一個和逸城作對的人,而他就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挑釁,只是為了激他出山。逸城說是被推著逐步成為武林中獨樹一幟的門派,其實,在他的統領下,這一天必定會到來,區別只在遲早。杜伯揚、蕭三郎、殷十三、冷無常等人,沒有一個是善茬,聽命于他手下,無不服服帖帖,就連萬俟鐸那個人,你還記得嗎?何等兇悍,一下子就被收服了。六大門派勢力確實龐大,就算沒有‘天魔和鳳凰教主兒子’這個身份,倚天哥哥早晚還是要面對和他們的競爭。不是東風壓倒西風,便是西風壓倒東風,那武當山自然也是一定要上的。一切都是趨勢,你懂嗎?”
顧雁語聽得心驚肉跳,半晌無言,好一會兒,才說:“可是,云姐姐,你就能那么干脆割舍和他的一切,從此安守在這里?”游目外面,夜色降臨的武陵坳山巒起伏,天空繁星點點,晚歸的鳥兒擺著翅膀輕輕飛過,一切都那么沉靜安詳。“這慕容世家,是不是很隱秘的皇親國戚呢?”她止不住浮想聯翩。
云杉豎起食指,噓了一聲:“有些事情,知道便好。禍從口出,可不得不防。”頓了頓,轉話道,“不過我可以肯定告訴你,慕容世家絕非皇親國戚。”又停了會兒,然后說,“倒是你,我有一點建議。假如非是太愛唐門少主,我可以托三哥,為你在武陵坳尋一門好親事。別的不敢說,暫時看來,武陵坳再平靜二十年是沒有問題的。雁語,身為女人,愛情和生活之間假如必須要選,我勸你,寧可優先選擇生活。有一個單純安靜的男子,每天安安靜靜地照顧你,可比在江湖上顛沛流離強一百倍。”
顧雁語立刻想到了白天云杉和慕容軒之間種種。晚上睡在客房,感慨著,想著云杉說的話輾轉反側,難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