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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一直皺眉聽著,不發(fā)一言,若是瞧見這些人實在爭論的太難看,他會給內閣首輔一個眼色,那老頭會意,立馬出來打圓場,另開個話頭,然后再爭論,永爭不出個結果。
從前我總覺得皇帝能呼風喚雨,誰不聽話,就把誰的頭砍了,把誰的家族滅了。
如今看來,原是我想的太簡單了。
皇帝實在難做,尤其是李昭這樣大事臨頭的準儲君,這些文臣武將哪個是省油的燈,你還不能把他們收拾狠了,這不,諫院的大臣就在你旁邊盯著,隨時站出來糾察帝王之失。
好容易到了日中,這些大臣暫且退下,后宮的嬪妃卻又來了。
李昭不得不把剛端起的飯碗放下,只用了盞消暑提神的酸梅湯,讓胡馬公公把太子妃請進來。
我一聽見太子妃三字,所有的困倦登時煙消云散,拳頭不自覺地緊握起來,十三年了,素卿,咱們姐妹又見面了。
不多時,胡馬公公將一個高瘦的女人恭迎進來,非常識趣地退下,并且將門關上。
我踮起腳尖,眼睛微微瞇住,以便將那女人看得更清些。
素卿變了許多,身上穿著端莊的厚華服,頭上帶著垂珠鳳釵,大抵天實在太熱,臉上的妝花了,脂粉浮起,隱隱看見泛黃的肌膚,她太瘦了,下頜骨的形狀更明顯,遠遠看去,臉似乎有些方,加上薄唇,越發(fā)顯得刻薄寡淡。
可素卿的聲音還是那么柔軟似水,她恭恭敬敬地給李昭見了一禮,笑著將食盒里的蓮子百合羹端出來,呈上去,說這是她親手剝的蓮子,專門燉給殿下消暑的。
李昭笑著點點頭,困得打了個哈切,溫言勸她別太勞累了,這些活兒讓宮女去做便是。
這般動作其實在告訴素卿,他很累了,得休息。
見素卿沒走,李昭便耐著性子,笑著問:“愛妃還有事?”
素卿低著頭,猶豫了良久,眼圈忽然紅了,上前一步,手抓住案桌一角,擔憂地問:“魏賊快破江州了,不日就兵臨長安,殿下可有應對之策?!?
我看見李昭眉頭稍稍皺了下,但仍按捺住火氣,回避這個話題:“這事自有內閣商議,愛妃你身子不好,莫要為這些煩心事勞神,好好歇著吧?!?
素卿淚如雨下,鼻頭哭得通紅,但還能控制住情緒,清楚地表達自己的觀點:“臣妾實在擔心殿下,對了,臣妾先頭去左府照料小袁夫人,恰巧瞧見榮國公家的三公子謝子風也在那兒呢,有些話,臣妾實在不好意思開口。聽說那小袁夫人閨名喚做盈袖,乃魏賊手下頭一號功臣陳硯松的獨女,一年內兩嫁,似乎、似乎和三公子關系也匪淺。”
聽見這話,我氣得火冒三丈,恨不得立馬沖出去撕了那賤婦的嘴。
我朝李昭看去,李昭倒是穩(wěn)得很,笑著說了句:“都是以訛傳訛,愛妃莫要輕信,婚姻也講究個門當戶對和合不合適,小袁夫人同良傅乃天賜的佳緣,他倆當日成婚倉促,本宮還等著良傅凱旋歸來,再給他辦個熱鬧的婚禮。至于謝子風嘛,是這小兩口的至交好友,良傅出征,將小袁夫人和肚子里的孩子托付給子風照顧,這是信得過子風。”
素卿面帶尷尬之色,帕子抹掉淚,笑道:“是臣妾多心了?!?
轉而,素卿深呼了口氣,壓低了聲音,皺眉道:“殿下,如今咱們戰(zhàn)事不利,多半是兵馬不足,那榮國公作壁上觀,誰都不幫,咱們何不挾持了謝子風,逼榮國公出手對付魏王呢?!?
我冷笑數聲。
張素卿在深宮十數載,果然是個有腦子的,但她卻犯了個大忌諱,干政。
李昭聽見這話,若有所思地瞅了眼素卿,手指點著桌面,笑道:“你也是的,父皇向來喜歡謝子風的仗義瀟灑,戰(zhàn)場之事瞬息萬變,自有將軍們應對,你莫要管了。”
我嘆了口氣。
李昭還是顧念著夫妻情分,給素卿留了面子,至于這面子她要不要,就看個人的參悟了。
素卿一怔,不再攛掇李昭挾持謝子風,忽而眉頭微皺,笑道:“是臣妾糊涂了,竟忘了父皇最是寵愛謝三爺,對了,父皇病重,臣妾理應侍疾的,可每每去上陽宮拜見,都被侍衛(wèi)攔住……”
李昭臉色如常,笑著放下玉碗,道:“父皇那邊有貴妃和宮人伺候,你就別去了,你把東宮打理好就行了?!?
我心里生出種不好的感覺,老皇帝,怕是早都駕崩了吧。
也是,李昭如今全權掌握羽林衛(wèi),單獨會見內閣大臣,處理政務和魏王謀逆,雖非天子,可實際上已經行了皇帝的權,且他私底下在我跟前自稱過幾次朕,想來,老皇帝真的駕崩了,只是秘而不宣罷了。
我搖頭一笑。
身邊立著的云雀湊上前,小聲問:“夫人笑什么?”
我嘆了口氣:“一直覺得,我是個能忍的,沒想到殿下比我功力更深?!闭f罷這話,我俯身讓云雀附耳過來,囑咐了幾句話,讓她立馬去辦。
我話剛說完,就聽見外頭又有了動靜。
原來胡馬公公進來了,說曹妃過來給殿下請安。
曹妃?就是那個開始給自己和兒子籌謀將來,私底下聯絡魏王的女人?
我往前瞧去,素卿聽見曹妃二字,眼里的厭恨怎么都遮掩不住,急著對李昭道:“臣妾近來聽說曹妹妹頻繁召見父兄,甚至還單獨會見朝臣,殿下可要提防,當心內院起火?!?
李昭笑了笑:“本宮心里有數呢,你先回去罷。”
素卿前腳一走,曹妃后腳就進來了。
這女人容貌倒是昳麗,一頭烏云似的頭發(fā),身段婀娜,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起碼比我好看。
曹妃亦提了個食盒,笑著將里頭的冰糖燕窩端出來,恭敬地給李昭呈上去,柔聲道:“想來殿下勞累了,吃些燕窩,潤肺解乏?!?
李昭笑著點點頭,喝了一小勺,見曹妃要上前服侍,他揮揮手,笑道:“這案桌上多是軍事密奏,除了本宮,誰都看不得,為了避嫌,你還是別過來了?!?
曹妃眼里閃過抹失望,大眼睛里含著淚,果然比素卿又嬌媚了幾分:“妾是擔心殿下,您、您這半年召幸妾的次數,一只手都能數的過來,您是不是厭棄了妾?!?
李昭搖頭一笑,吃了口燕窩:“你都是孩子的母親了,還這么愛撒嬌?!?
轉而,李昭斜眼覷向曹妃,眼里閃過抹狠厲,卻柔聲問:“本宮也好久沒見鈺兒了,他最近跟著師父在讀什么書?”
曹妃皺眉回想了片刻,笑道:“好像是《戰(zhàn)國策》,昨兒還聽鈺兒給妾背書來著?!?
李昭指尖點著桌面,皺眉略思索了下,有意無意地暗示提醒,笑道:“本宮記得《戰(zhàn)國策》里有這么個故事,當年強秦攻打趙國,趙國弱小,忙向齊國求救,那齊國提出條件,要求趙太后把他兒子長安君送到齊國當人質。太后心疼小兒子,自然是不愿意的。
左師公觸龍站出來勸太后,說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太后若是為了長安君長久考慮,更為了趙國的將來考慮,就該將長安君送去為人質。”
說到這兒,李昭盯著曹妃,嘆了口氣:“父母一旦為了她的子女家人,做事就會盲目,分不清是非利弊,愛妃,回去后好好翻一下書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