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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硯松白了眼杜老:“娘娘走到如今這步,膝下三子,只要沒有犯張素卿那種大錯,能有什么事。”
說到這兒,老陳用只有我們幾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咕噥了句:“倘或是那什么國公搞事,那正好有理由徹底收拾掉他這一黨,這是好事,急個屁。”
我知道,老陳看出來我的焦慮,是想讓我分分心,別太急躁。
有老陳在,我的心也安了幾分。
是啊,我早已不是十幾年前那個兩手空空的小婦人,且不說李昭一直對我疼愛有加,便是李昭真跟我一刀兩斷,也要顧忌睦兒還有朝中數位重臣、洛陽榮國公等人。
慌什么,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
也就在這時,外頭傳來陣急匆匆的腳步聲,燈影恍了幾恍,烏壓壓進來數人。
有大福子、四姐夫孫儲心、孫學禮父子,我侄子鯤兒,前夫梅濂,武安公和他孫子何道遠,世子爺何寄和羊羽棠沒來,因五軍營駐扎在城外百里之處,何寄要督軍,非詔不得隨意回京,羊羽棠說要在家里找一個至關緊要的東西,讓人帶話,說不論這回怎樣,他死生都站在睦兒這邊。
除此之外,該來的都來了。
我坐在最上首,睦兒站在我身后,幾位長輩們自坐在圈椅上,鯤兒他們三個后輩立在門口。
眾人在來的路上,已然知道今晚胡馬被撤去掌印一職之事,都是在官場廝混了幾十年的老妖精,不傻,皆知目前雖平靜,可石子兒已經驚破一池春水,若不提前商量好對策,那就只能任人宰割。
悶雷聲乍起,驟雨又至。
我喝了口溫水,用帕子輕擦了下唇,掃了圈眾人,皺眉道:“諸位今兒都在勤政殿,親眼目睹了李璋和梅鑒容是如何抨擊本宮的,后陛下蘇醒,讓本宮先行回府,他去處理鎮國公之事。”
四姐夫雙手捅進袖子里,容色凝重,看向武安公和梅濂,點頭道:“不錯,臣等擔心陛下龍體,一直等在勤政殿外侍疾,倒是聽見陛下厲聲呵斥過鎮國公,后面蔡居從里頭出來,說陛下有點事問兵部尚書海明路,諸臣不必逗留,自行出宮。”
我手指點著桌面,皺眉道:“也就是說,那時候宮里還剩下陛下、海明路、李璋、撫鸞司黃梅、杜仲。”
說到這兒,我朝大福子望去,問:“你有沒有聯絡到黃梅?”
大福子搖搖頭,眼里明顯含著擔憂:“沒有,宮門緊閉,這會兒連只蒼蠅都飛不出來,如今沈無汪上值,臣、臣不知黃梅現在是死是活。”
眾人沉默,不安慢慢地爬上每個人的臉。
我雖拼命告訴自己別慌,可手心還是滲出了汗。
又一聲悶雷響起,雨似乎更猛烈了些,加上風大,直接將雨從外頭吹進來,滅了好幾盞燈。
我低下頭,手無力地放在腿面上,讓秦嬤嬤給我腰后邊再墊兩個軟枕。
“我原是想著陛下遭了不測,可蔡居分明拿著陛下親筆所書的手諭來提人了,上頭還有璽印,說明陛下無礙。”
我拳頭不禁攥緊,接著道:“可胡公公一席話又點醒了我,筆跡玉璽皆可造假,這并不能證明手諭一定出自陛下之手,本宮的意思是……陛下的手諭來得實在太快,胡公公斥問蔡居,以何理由拿他,當時有個太監沒摟住,脫口而出說杜仲毒害陛下,還扯出當年梁元之事。”
我的心跳得越發快,以至于口干舌燥起來。
我雙手捅進袖子里,指甲狠狠地抓自己的胳膊,逼迫自己冷靜下來,皺眉分析道:“首先,諸位都是經歷過十幾年前那場巫蠱案的,當時梁元死無對證,能查出的是此人去勤政殿伺候前,是在御藥房當差的,他也正是在御藥房的藏書樓翻到杜朝義四十多年前撰寫的《毒經》,依法下毒。這樣,就把杜家父子扯進來了。
其次,梁元因為一手好按摩功夫,被胡馬提拔到勤政殿,胡馬今晚被手諭撤職查辦了,最后……”
我伸長脖子,看向坐在最底下那個白發蒼蒼的七旬老人杜朝義,接著道:“最后,本宮當年未回長安前就與杜老父子相熟,那時本宮身子有恙,無法生育,多虧老爺子悉心調養,后來才有了睦兒他們兄弟。倒不是本宮危言聳聽,自己嚇自己,若是杜家、胡馬栽進去后,緊接著就是當年一手承辦此案的梅尚書、路大人,最后怕就是本宮了。”
我的話說完,眾人陷入了沉默。
梅濂更是臉色煞白,他一言不發,俊臉逐漸陰沉下來,讓秦嬤嬤去給他拿了壺酒,一杯接著一杯地喝,他雖未抬頭,卻偷偷望向我和睦兒,眼里含著抹愧疚,更多的是政客對于風雨將來的那種敏銳和憂懼。
“臣同意娘娘的看法。”
梅濂打破沉默,脫口而出,他又悶了杯酒,恨道:“老子當時就不該心慈手軟,就該早早宰了福寶那孽障!”
說到這兒,梅濂手上青筋暴起,竟生生捏碎了酒杯,他盯著自己足尖,冷聲道:“臣不認為陛下會做出這事,重提巫蠱案,勢必牽連甚廣,如今朝局穩定,新政蒸蒸日上,陛下怎么可能重生事端,毀了太平!再則,陛下之前從未有過半點算舊賬的苗頭,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要給張素卿翻案,陛下又怎么可能把自己的決策推翻!想都不用想,定是李璋那黨控制了陛下!臣建議,由瑞王牽頭,帶兵連夜闖宮。”
四姐夫孫儲心素來沉穩老練,手握住冒著熱氣兒的茶杯,竟也說了句粗話:“真他媽的邪性!”
四姐夫不顧茶燙,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蹙眉道:“梅尚書乃陛下肱骨,所言極是。但咱們也得考慮最壞的可能,若是陛下是被挾持了,可如今宮里消息閉塞,咱們并不能知道里頭到底發生了什么,強行闖宮,容易給陛下造成傷害。可若是陛下無礙,那闖宮可是等同謀反,生生給瑞王和娘娘平添禍患!”
武安公反應過來,身子前傾,問道:“所以娘娘夜里宣臣等來,是想讓臣等找個合適的理由進宮面圣,一探究竟?”
“對。”我斬釘截鐵道:“若是陛下真有事,那咱們什么都不必說,如梅尚書所說,該做什么就做什么。”
武安公緊接著又問:“那若陛下無事?”
我深呼吸了口氣:“那說明陛下真的要處置了我。”
“怎么會!”睦兒重重地甩了下袖子,蹲到我腿邊,兒子顯然是不愿接受這種可能,恨道:“爹爹怎會對付您!昨兒還好端端地封您為后,怎么可能朝令夕改!”
“你先別急。”
我摩挲著睦兒的肩膀,安撫兒子。
其實兩種可能,我一個都無法接受。
“兒子,你聽娘說。”
我雖說勸兒子別急,可自己卻不爭氣地落了淚:“如果你爹爹真聽信了什么讒言,要廢了娘,你記著,你和弟弟是他的兒子,他恨也只恨我一個,你和弟弟不會有事的。如果真有這么一天,想想你三哥,琢磨一下他是怎么生存。”
外頭的風雨似乎小了些,金爐里的香似乎要燃盡了。
案桌上瓷瓶里插著的牡丹花終于受不住寒風冷意的摧殘,花瓣全都掉落在地。
我用手指抹掉眼淚,盯著裙子上繡的金鳳,道:“諸位,你們有何看法?”
眾人沉默了良久,其實大家心里都有數了。
這時,四姐夫率先開口,站出來,朝我跪下,定定道:“娘娘思慮的周全,不論來日發生何事,臣必定效忠瑞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