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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子肥美極了,太逗了。”
我笑著啐道:“我孫外甥又不是羔羊,你這老不休的,竟說他肥美。”
陳硯松嘿然一笑,嘆道:“出來這么久了,我真想我閨女和那四個小孫子了,這些天老夫游遍長安,給他們娘兒幾個買了十幾車的禮物,對嘍,你們長安有家鋪子的芝麻糖做得好,我小孫兒阿笠最喜歡吃,可惜洛陽賣的總不地道,我想著要不將店主買走,將他全家都帶回洛陽,專門做芝麻糖給阿笠吃,到時候還得請娘娘出面,幫老夫解決一下這家人戶籍的問題。哎,帶回去又怎樣呢,盈袖那臭丫頭不讓孩子們吃糖,因為這事,說了我好多次。”
我心里不禁慨然。
陳硯松也老了,當年那個無情狠絕的男人,如今也變得嘮嘮叨叨,嘴里三句不離女兒和孫子,其實我也能想來十年前他為何要做那個局,左良傅乃封疆大吏,如今眼看著得圣寵,若哪一日遭忌憚……
可憐天下父母心哪。
我抿了口紅豆醪糟,笑著問:“打算什么時候走?”
“后兒吧。”
老陳小指抓了下頭,羞慚笑道:“明日我也去寺廟,給陛下燒個平安香。”
“嗯?”我不禁疑惑。
老陳挑眉一笑:“你還不知道罷,自打傳出陛下龍體抱恙后,這長安附近的老百姓紛紛自發(fā)去廟里,替他禱告求平安,哎,百姓眼里他是好皇帝,那他就是。”
說到這兒,老陳給我碗中夾了筷子魚,笑道:“妹子,你也該回去了,都多大的人了,還像小姑娘似的鬧別扭,哎,不是老哥說你,你覺著陛下愛江山還是愛美人?他這些年對你夠好的了,興許老杜在那兒瞎吹呢,哪里就那么嚴重呢。”
“嗯。”
我應了聲。
正要說話,忽然聽見岸邊有人高聲呼喊。
我讓秦嬤嬤打起竹簾,扭頭看去,只見岸邊站了十多個衛(wèi)軍,還有幾個穿著內(nèi)宮官服的太監(jiān),為首的那個仿佛是施周,他不伺候李昭么?怎么來了?莫不是宮里出什么事了?
我忙吩咐侍衛(wèi)劃船返回,剛靠岸,就看見施周疾步匆匆跑來,他面頰緋紅,跪下給我磕了個頭,急道:
“啟稟娘娘,陛下今兒晌午昏倒了,又開始發(fā)燒,嘴里說胡話,一直念叨著您呢,您快回去看看吧。”
發(fā)燒了?
我什么也顧不上,忙讓侍衛(wèi)安排套車,著急忙慌地往長安趕去。
這一路,我恨得直埋怨自己,怎么越活越回去了,明知道李昭現(xiàn)在離不開我,卻狠心出走這么多日。
沿路經(jīng)過三兩道觀、佛寺,我的確看見了許多老百姓和達官貴人在上香祈福,而亂平后,長安亦恢復了往日的繁華,城中人來人往、絡(luò)繹不絕,瓦市中時不時傳出鼎沸笑聲,膚白碧眼的胡姬在高臺上拼命旋轉(zhuǎn),跳著胡旋舞……
我無心觀賞,也來不及回府換衣裳,直接進宮。
入宮時,天空最后一抹紅霞落下,彎月升起,夜色降臨。
我忙不迭地往偏殿行去,發(fā)現(xiàn)殿外守了許多衛(wèi)軍,亦站了數(shù)位朝臣,我心里的不安越發(fā)重了,急忙走了進去。
抬眼瞧去,偏殿一如往日般富麗堂皇,諸文武重臣皆在,文臣有六部的袁文清、梅濂、姚瑞,御史臺的孫儲心等,武將這邊五軍營、龍虎營、威風營還有三撫司的官長也來了,皆是熟面孔。
怎么回事?
我接著往里看,發(fā)現(xiàn)鄭貴妃和張春旭皆穿著后妃吉服,打扮得相當隆重,坐在拔步床邊的小杌子上;而睦兒和李鈺也換上了朝服,默默立在一側(cè)。
李昭呢?
李昭他此時好端端地坐在床上,臉色比數(shù)日前要好些,雖虛弱些,但根本不像高熱昏迷之樣,他手里端著碗湯藥,看見我來了,精神一震,身子略微前傾,笑道:
“皇后,你回來了。”
我一臉的茫然,竟忘記行禮,大步走到拔步床前,仔仔細細地看他的臉、唇有無異樣,緊接著坐到床邊,手覆上他的額頭,擔憂地問:“施周說你發(fā)高熱了,如今怎樣?”
“沒發(fā)熱。”
李昭莞爾,抓住我的手,輕打了下:“若不這么著,怎么將你騙回來。”
“你……”
我氣急。
“莫惱,先聽朕說幾句。”
李昭拍了拍我的手背,他環(huán)視了圈朝臣,手忽然指著地上的蒲團,看向睦兒,正色道:“瑞王,你跪這兒。”
睦兒不知爹爹要做什么,還這般嚴肅地叫他瑞王,兒子愣了下神兒,噗通一聲跪到蒲團上。
李昭喝了口藥茶,長嘆了口氣,對眾臣道:“朕執(zhí)政后期,的確犯了不少錯,太寵幸廠、衛(wèi),對群臣掌控太過,以致今日之亂,險些釀成大禍。”
話音剛落,諸文武大臣忙跪下,連聲道:“陛下何出此言,是您的勵精圖治,才有開平這十多年的繁盛。”
李昭揮了揮手,打斷諸臣的話頭,指頭輕點著玉碗沿兒,嘆道:“朕如今力有不逮、精力不濟,且雙目因中毒而模糊不已,思量了數(shù)日,若朕以如此病軀繼續(xù)執(zhí)政,恐于國于民皆不利,故而朕深思熟慮后決定,今后由太子李睦監(jiān)國,六部閣臣同為宰相,共同輔佐,但大政仍決于朕。”
我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李昭這是……提前“退位”?
我扭頭,正好與李昭四目相對。
不同于我的木然震驚,他坦然自若,唇角上揚,笑得溫和,那儒雅如玉之樣,讓人如沐春風。
他沖我略點了下頭,轉(zhuǎn)而看向地上跪著的袁文清。
袁文清此時并未穿官服,穿著身月白色圓領(lǐng)直裰,面容凄苦,只是數(shù)日未見,他眼角的皺紋仿佛更深了。
“洵直哪。”
李昭手伸向袁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