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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西洋水兵躺在巷子口,醉得不省人事,邊上是陸天慈,腦袋插著一塊玻璃碎片,四周則散落著一只染血的白蘭地酒瓶的碎片。這是一種摻了酒精的劣質白蘭地,是租界下等水兵酗酒慣喝的一種烈酒,于是趕緊報案。
死了的人是陸家公子,涉案另外一方,則涉及洋人。這不是一個小案子。還沒從昨晚醉酒里醒來的警察局長孫孟先出了一身冷汗,立刻讓姚能著手調查。
姚能帶著手下趕了過去,警棚棚長葉賢齊一眼就認了出來,說這個英國水兵常來這家妓院,男女通吃,就前些天,還打傷了一個爭風吃醋的日本浪人,當時案子就是自己處置的,因為兩邊都是外國人,跑到老城區非租借地來鬧事,這邊管不到,也不管,等打的差不多,和了一趟稀泥,把人給趕走,也就過去了。萬萬沒有想到,這個醉鬼竟然又跑來這里,不但繼續醉酒鬧事,竟然還把陸家的兒子給打死了。
這家妓院,里頭不但有女妓,也有男倌,專為滿足口味特殊的客人的需要。男倌非法,做的是地下生意,老鴇卻對這方面仿佛有天賦,調,教有方,女妓生意一般,倒是男倌,天城最有名的幾個頭牌,全都在她手下,是本城一些喜歡這個口味的客人的首選之地。
現在見出了大事兒,老鴇不敢再隱瞞,供認說,陸公子每次來天城,都會來找一個叫白鳳鳳的小倌,昨天晚上,他深夜過來,沒想到這個英國水兵也來了,也要找白鳳鳳,兩個人當時都醉醺醺的,互不相讓,大打出手,當時老鴇害怕,就把兩個人勸了出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英國水兵醒了過來,自然不承認,說自己昨天晚上在外面喝醉了酒,后來就不省人事,根本不記得來過這里,更不記得和那個人發生過什么沖突,說自己沒殺人。
自然了,這純屬狡辯。
孫孟先就怕沒人擔責自己麻煩,有現成的,還當場抓獲,怎么可能放過。很快查清原委,下了一個結論,陸家公子昨夜醉酒,來到這家妓院找男倌,結果和那個英國水兵發生沖突,出來后,被英國水兵誤殺。
兒子好端端,居然就這樣沒了。陸宏達悲痛憤怒,自然不用說了。雖然有所懷疑,但丑聞在先,又牽涉到英人,且事態發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報紙嗅覺靈敏,知道了這個消息。第二天,滿城轉載,小報暗嘲陸家家風不正,兒子爭奪男倌,橫遭意外。主流則批判洋人無視租界法規,一向胡作非為,本以為如今會有所變化,不料變本加厲,指責當局毫不作為,放任無視。
面對鋪天蓋地的批評和指責,滿頭是包的周市長被迫無奈,只能擔起一切,出來道歉,發表聲明,說一定會加強管理,私下立刻去找賀漢渚,請他幫忙,和英領事周旋下,希望對方也能就此事表個態,好平息輿論怒火,讓事情過去。
監管租界秩序,互通往來,也是司令部的職能之一。英領事和賀見面后,擔心其他各國會趁機渾水摸魚削弱自己的利益,加上死的人,身份特殊,也是有所顧忌,答應將誤殺人命的水兵送上法庭,接受審判,并嚴肅風紀,往后嚴禁士兵私下外出。
一周后,這件鬧的轟轟烈烈的涉及風月和政治的人命案,在各方紛紛下場,一番唱念做打之后,終于有了一個結果。
喊著冤枉的英國水兵鋃鐺入獄,等待審判。孫孟先一臉沉痛,胳膊上纏著白布,親自扶著棺材,將人送還給了失去兒子的老父親。
這事還驚動了大總統,當天,發來一封電報,向陸宏達表示深切慰問之后,又打電話給賀漢渚,當眾痛斥他嚴重失職,放任妓院非法經營,下令,立刻整頓天城相關所有妓所,取締一切不合法規的經營行為,以避免類似慘劇,再次發生。
第51章(對于陸家兒子的不幸身亡,...)
對于陸家兒子的不幸身亡,負責全城安保和秩序的系統,從戍衛司令部到警察局,全都負有逃脫不掉的瀆職之責。
不止這樣,出事那天晚上的壽星王孝坤,也認為自己連帶了責任,在陸宏達離開天城的時候,特意趕往火車站相送,向他賠罪。
他的表情沉痛萬分。
“全怪我,家里的下人玩忽職守。當時公子醉酒獨自出去的時候,倘若門房能夠加以阻止,也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意外了。我已嚴懲下人。陸兄節哀!”
陸宏達的一雙眼里布滿血絲,望了一圈站臺上相送的人,視線在賀漢渚的臉上停了一停。
賀漢渚面容平靜。
陸宏達轉回目光,什么都沒說,掉頭就登上了火車。
回來路上,王孝坤叫賀漢渚和自己同乘,就此事感嘆了兩句,說:“煙橋,你一向頗有見地,關于此事,你有什么看法?”
賀漢渚淡淡道:“表面只是風月,實際牽涉頗多。大家日子都不好過,各有各的難。不該發生的事,既然發生了,早日過去,對誰都好。”
王孝坤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不復片刻前的悲痛表情,指著他哈哈地笑:“極是,極是!這種事情,早日過去,對誰都好!陸宏達也是一樣!”
他回了王家,佟國風跟他進了內室,說得到消息,那家妓院的老鴇害怕陸宏達報復,把妓院盤給了別人,連同那個叫什么白鳳鳳的一道,昨晚連夜逃走,不知去向了。
王孝坤往旱煙鍋里填煙絲,慢吞吞道:“人之常情。壞了人兒子命不算,還壞了名聲。不跑,難道等苦主上門?惹得起嗎?”
佟國風上前,替他點著煙,附和一聲,遲疑了下,又小聲說:“姐夫,你說,會不會是煙橋對大總統的安排不滿,表面不好說,趁著您這次的機會,暗地搞的事?”
王孝坤抽了口煙:“這么搞,他能得到什么好?”
佟國風頓住。
“大總統煞費心思,特意派了人來說和,他轉個身去搞事,除了泄憤,有什么好處?能干出這種事的人,大總統能看得上,會把侄女嫁給他?大概也就陸宏達這么想吧。”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真的執意要搞,以我對煙橋了解,也不會挑著在我過壽的那天搞。他不是那種人。”
佟國風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腦門。
“姐夫您說的是!是我目光短淺了,受教!那看來,這個事就是真的了。活該他陸宏達倒霉,養子不教!我聽說這個兒子在他們家里是福星?這可怎么說呢……”
他頓了一頓。
“也難怪陸宏達這么想不開,換誰都想不開啊!”
王孝坤慢吞吞地道:“事情嘛,應該不是煙橋干的……但未免也太巧,全都碰在了一塊兒……”
他沉思了片刻,問道:“陸家兒子那天晚上離席后,確實是如廁,隨后才出去了?”
佟國風點頭:“應該是的。我查過了,家里有個下人當時正好路過附近,確實晃了一眼,他往后園那個方向去了。”
“查沒查過,當時還有誰,也去了那個地方?”
“應該是那個姓蘇的學生。前頭一個伺候客人的小廝說,當時他打聽別的廁屋,自己給他指了那個方向。我看時間,和陸家兒子應該差不多。”
王孝坤一怔:“就救過庭芝跟著宗奉冼來的那個學生?”
“是。”
“后來呢,去了哪兒?”
“和賀小姐一起了。我也特意去打聽了,蘇雪至和賀小姐關系不錯,賀小姐之前經常去他就讀的醫學院找他。”
王孝坤沉吟了片刻。
“除了他,那段時間還有別人也去過附近嗎?”
“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