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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至多次讓他不必和自己如此拘束,但他不聽,蘇雪至沒辦法,也就由他了。
五千瓶藥體積不大,里外層層打包,幾口大箱就能裝下。王泥鰍帶著人,很快接收完畢,隨即告訴蘇雪至,這一趟要是路上不出問題,照之前的速度,大約半個月內就能送到前線。但他會盡量加快速度。
蘇雪至笑道:“有勞了。”王泥鰍忙說不敢。
正面的大戰雖然結束了,但前線的醫院,必還急需藥品。接收完,蘇雪至見他卻沒立刻上路,而是看著自己,欲言又止,便問他有什么事。
王泥鰍遲疑了下,終于告訴她,他也是前幾天,聽陳英提了一句,說賀司令受了點傷。
蘇雪至的心仿佛被什么揪了一下,猛地看向他。
王泥鰍忙道:“夫人你不必擔心。只是小傷,問題應該不大。”
接著,他告訴蘇雪至,賀漢渚在不久前剛結束的最后一戰中,腿部被爆炸后飛來的一塊炮彈碎片插中,傷了皮肉。
前線的青霉素使用一直都十分緊張。在此之前,本常有幾十支留存,目的是供師以上的高級軍官使用,以防萬一。剩下的士兵,為節省藥物,如果不是傷重者,就用沾過青霉素的繃帶包扎傷口,往往也能見效。但這事被賀漢渚知道后,下令不準截留,將藥全部留給最需要的傷員。軍醫處只能照辦。當時只剩最后幾支,戰地醫生替他處置完傷后,拿出要給他用時,恰送來一個腹部重傷流腸的士兵,還只是個少年,不過十六七歲,賀漢渚便拒絕了,讓全部用在那個小兵的身上。
他本只是皮肉輕傷,也無大礙,但接著,因為一場暴雨,在回撤途中,人被阻在一處山坳里,又遭遇了大股對他恨之入骨的斷后日軍,獲悉他就在當地,不顧一切召集殘部,發動瘋狂反撲。可能是連日行軍,加上雨水浸泡,據說,他受傷的腿腳有些發腫,傷口一時難以愈合,而針對這種情況的有效藥物青霉素卻已沒了。
陳英每次都會親自過問藥物運送的最后一程,從醫生那里獲悉消息,就發電報給王泥鰍,催促他這一趟務必加緊速度,不能耽擱。
“我想著,這事還是要告訴夫人您一聲。”王泥鰍看著蘇雪至小聲說道,很快又向她保證:“您不用擔心,賀司令肯定沒事。我們水會的人也用人頭擔保,盡快將藥送到!”
王泥鰍離去之后,余博士帶著紅蓮來了。紅蓮是來接蘇雪至回去的。這段時間,她吃睡都在藥廠,紅蓮沒辦法,只能經常自己過來,給她送些吃食。一來二去,和余博士漸漸也有些熟了起來。
紅蓮見蘇雪至獨自站著,眼睛一亮,急忙撇下余博士,邁著小腳飛快地跑了上來,讓她跟自己回去。
余博士也上來勸道:“小蘇,我們的最后一批藥順利趕了出來,剛在發愁后續怎么辦,就傳來了這樣天大的好消息,真是個大喜訊。現在原料短缺,新的又在試驗當中,也不可能一蹴而就,急也沒用,你好久沒回了,還是和這位紅太太回去,先好好休息。養好精神,才能繼續工作。這也是小蘇你經常對我說的。”
“是啊是啊,余先生你說得太對了,不愧是有學問的人。我來的時候,順便也給你帶了點吃的,是我自己做的,不好吃,別嫌棄。”
余博士忙說不敢,又連連道謝。紅蓮就眼巴巴看著蘇雪至。
晚上,蘇雪至被紅蓮接回家中。她洗過澡,換了身舒適的家常衣裳,上了床,卻睡不著覺,輾轉良久。
她仿佛回到了那一夜,他們分開前的時刻。
他說,等驅走日寇,他回來,到時候,再和她一起來看祖父。
“這里路遠,不過你不用擔心。你要是走累了,我就再背你,背到將來我老了,背不動你為止。”
那個男人含著笑,在她的耳邊,低聲如是說道。
蘇雪至猛地從睡夢中驚醒,坐了起來,感到自己的心臟在撲通撲通地跳。
她環視一圈四周,認出這里是自己和賀漢渚的房間。
她閉目,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隨即睜眼,一把掀開被子,人就從床上跳了下去。
第201章(蘇雪至決定同去。這個念頭...)
蘇雪至決定同去。
這個念頭來得十分突然。大約是那夢境太過真實了,真實得令她心生不安。也或者,是王泥鰍轉述的話引發了她源于職業習慣的顧慮。又或者,其實只是她想念他,這恰好給了她一個可以同行的理由罷了。
誰知道呢。
她上了那艘貨船。每天,在這條橫貫中國東西的大江之上,都來回穿梭著無數條這樣的船,運載布匹、糧食、藥材、沙鐵……各種各樣的貨。用這條運茶葉的不起眼的船送東西,最是便利不過。
起先一段行程順利無事。這是理所當然的。這段水路本就為水會所掌,能出什么意外。唯一需要重視的,是正趕上豐水季,上游雨水充沛,不少險段江水湍急,船行在其上,稍不慎便有傾覆危險。不過這也不是大問題。船夫無一不是精選出來的水會老手,在沿途的至險江段,兩岸也早有纖夫等待助力。就這樣,順風順水,舟過萬重之山,漸漸靠近兩省的交界之地。
傍晚,船停靠在沿江的一處聯絡點過夜。再兩日,貨便上岸,改走陸路,交給陳英的人運送北上。
蘇雪至落腳在江邊的一處簡易屋中。天黑后,她正要休息,王泥鰍匆匆找了過來,告訴她說,陳英的一名親信剛剛趕到這里,傳達了一則他從傅明城那里得知的消息。
木村一直關注著去年開始的那個醫學研究項目,但實驗室投入大量人力和成本所得的研究成果,卻遠不如他的預期。也不是沒有半點進展,他們在所得的數據基礎上,確實也做出了成果,得到一種新的藥物,其功效類似阿司匹林,就效果而言,更加卓著,但這完全不是木村想要的結果。他渴望的,不是阿斯匹靈的升級,而是能夠殺死引發敗血癥心肌炎等等絕癥的病毒的藥物。開戰后,己方和中方傷兵醫院兩者情況的對比,也令木村愈發肯定,絕不可能是中國傷兵的體質或者運氣更好。造成這種巨大差異的原因,必定是出于某種之前從未有過的藥物,而這種藥物,很顯然,蘇雪至那邊已完全掌握并投入了生產,為此,他焦心如焚。在和同樣是醫學博士出身的橫川探討過后,他認為,或者是傅明城當初給他的資料本身存在問題,或者,是在實驗室的研究過程當中,出現了某些偏差,從而導致了現在的這個結果。
就在不久之前,他和橫川親自去視察一所設在中國的秘密實驗室,督促該項目的進一步研究,不料出了意外。現場的一個研究員由于過于緊張,不慎打破一只培養病菌的試管,玻璃碎片恰劃破了橫川的皮膚。盡管當場已經做了全部能做的處置,但橫川還是受到試管里培養著的葡萄球菌的感染,回去后,身體便出現了癥狀,情況有些不妙。
“夫人!”那人走了過來,朝蘇雪至行禮。
他做行腳商人的打扮,面帶塵色,顯然路上趕得很急。蘇雪至立刻將他和王泥鰍讓了進來,問道:“傅先生還有說什么嗎?”
對方頷首說,木村現在應該已經掌握了這條運送藥品的路線,水路他無法插足,但極有可能在后半程下手,不計一切代價,要奪走這批救命藥。陳英緊急改換備用路線。原本和王泥鰍約好的交接點作廢,派他來傳消息,讓他們推遲上岸,過江口,有個聯絡點,他在那里接應他們。
蘇雪至知道談話中提及的江口,距離這里大約還有四五天的水路。
王泥鰍沉吟了下,讓蘇雪至不必擔心行程拖延:“我們加速,三天內一定能夠趕到!”
第二天,天光微亮,船就出發,水手齊心協力,在水上行船如飛,經過原本約好的上岸點,不作停留,繼續前行。果然如王泥鰍所言,在第三天的傍晚,船靠近了江口。
那里是幾條支流的交匯之處,江面寬闊,枯水季,寬也達十余丈,現在江水更是暴漲,江面比平常寬了一倍還不止,加上兩岸險峰,江心處浪濤洶涌,上游又隨了雨水沖下大量的泥沙,江水混濁,遠遠望去,聲勢驚人。
離天黑還有一兩個時辰,過江口不遠,沿岸就有一個老鎮,歷來就是船家停泊過夜補充給養的地方。但此刻卻一反常態,前方的許多船只停了下來,首尾相銜泊在兩岸的水緩之處,已是堵塞之勢。
王泥鰍命水手停船,派了個人過去打聽。很快,手下人帶著幾個船老大沿著江岸奔了回來,報告說,前方江口的江心之上,來了一條炮艇,封鎖住了江口。
“炮艇是昨天開過來的,據說是上頭的命令,不許任何船只過去。”
這幾個船老大都是長年在江上討生活的人,自然認得王泥鰍,見到他,如見救星,紛紛上來訴苦。
昨天炮艇剛到的時候,有條船因為急著行路,怕日期耽誤,試著要過,沒想到炮艇竟悍然向著民船開炮,當場就把船給炸翻了,船上的幾個人也被炸死,尸體都不知道沖到了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