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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幾年前我的戲院剛開張那天發(fā)生的事嗎?廖壽霖被仇人槍殺。當時殺手沖了出來,朝他開槍,一開始沒打死,他胳膊中彈,被手下護著,一邊逃竄,一邊開槍回擊。當時場面混亂無比,所有的人都在驚慌亂跑。他的手下順手抓住一個在我戲院里賣水果的小女孩,朝殺手推了過去。”
“那孩子是我從前認識的一個算是前輩的女伶姐妹生的。她年輕的時候,紅極一時,被一個熱烈追求她的男人的甜言蜜語打動,動了真情,以為他真會娶她。當然,這是不可能的。男人后來再也沒出現,她卻已經生下了女兒。再后來,她生病色衰,壞了嗓子,窮困潦倒,找了過來求我,讓我收容她的女兒,來我這里干活,換口飯吃,我就讓她在我的場子里賣水果。去年她病死了,女孩十歲還不到,被債主看中,要帶走。她叫我姨,懂事,我不忍讓她也落入火坑,幫她還了債,帶了回來,讓她繼續(xù)在戲院里做事,想著將來,再給她找個別的出路。我想去把她救出來,但兩邊都在放槍,子彈橫飛,我過不去。就在我以為那孩子要死在亂槍下的時候,有人沖了過去,冒著中槍的危險,把她帶了出來,留在一個安全的角落,這才走了。”
她看向章益玖,“那個人,就是賀司令。”
“章次長,你身居高位,前程安坦,我不知道你為什么要冒著對自己不利的風險來幫賀司令。但我很清楚,我是為了什么。像我這種人,已不可能再對男人產生想法了。我承認,賀司令剛來天城的時候,我是懷著找靠山的目的接近討好他的。但在那天事后,在我也明白了,他不可能與我有什么進一步的關系之后,我對他,就只剩下了發(fā)自內心的敬重。我心甘情愿為這樣的人效勞,更何況,我還欠他那樣一個人情。所以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放心吩咐,我不會壞了你的事。”
章益玖微微動容,慢慢吁出一口氣。
“我不是不信你。我知道你可靠,而且,聰明又能干,否則我也不會想到你的。剛才我是忽然又猶豫,把你牽扯進去,會不會對你不好……”
他又看了她一眼,“你確實是個少見的女人。那我就不瞞你了。我被人監(jiān)視著,現在你的房子外,就有眼睛在盯。我沒法和我的人聯系,就算聯系了,也會被攔截下來。他們勢力大到超乎你想象的地步。我想來想去,找王庭芝。但他不在京師。現在仗完了,他很快就要出國留學,前幾天,被叫去了他太太陳家在外頭的一處別邸,說臨走陳家人給他送行,還沒回來。那些人應該不會特別留意你的,你找個機會出去,盡快見到他,把消息轉給他!”
“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個法子了,試試吧。”他掩飾不住焦慮之色,“越快越好!我怕賀漢渚那邊支撐不住,要出大事!”
唐小姐問清所在,立刻道:“你放心,交給我。我今天去戲院,找個機會出去。”她看了眼對方,“你宿醉,人應該不大舒服,就在這里好好休息吧,等我消息。”
她說完去了,走到門口,忽然聽到身后傳來聲音:“記住,你自己的安全第一!如果發(fā)現不對,那就放棄,千萬不要硬來。”
唐小姐停步轉頭,見章益玖目不轉睛望著自己,遲疑了下,朝他走了回來,道:“上次騙了你,對不住了。你大人大量,萬勿見怪。”
她說完,靠近,飛快地吻了一下他的下顎,隨即轉身,撇下錯愕的章益玖,轉身匆匆而去。
……
三天后,王孝坤結束在外的巡視,圓滿歸來,返京之時,排場巨大,萬人矚目。歡迎儀式結束后,他屏退左右,獨自在辦公室里。片刻后,門口傳來叩門聲,佟國風走了進來,命人守在外,隨即關門。
他抬頭,見王孝坤站在窗前,手里拿著只用了多年的楠木老煙斗,在默默地抽著煙,不敢出聲打擾,起先站在后,等了一會兒,陪著笑搭訕:“姐夫,之前洋人公使不是送了你一只新煙斗嗎?說是海浪頭的白沫凝成的,叫做海泡石,極其珍貴少見。還說是什么自然界最具滲透性的物質之一,最適合做煙斗,用久了,和煙油作用,能滋養(yǎng)人。您怎么不用?”
“不習慣,還是老物件好。”
佟國風感覺他興致似乎不高,不敢多說,沖著背影,是是地奉承了兩句,忽然聽他問:“賀漢渚那邊的情況怎么樣了?”
“他那邊的幾百人,應該已被金剛的部隊包圍在山頭上,堅持不了多久了。至于他部下要的彈藥,縣城庫房沒了,最后一顆也發(fā)完了,只能緊急調運,等送到,至少怎么也得十來天吧。另外我剛收到密電,說他的手下要強行闖軍火庫,豈有此理,這種軍事重地,豈容強入。這是目無軍紀,公然違法!附近部隊已趕到,幫助維持秩序。有膽敢強闖的,不管多少人,一律以嘩變處置,必要時,就地正法!”
王孝坤沉默良久,慢慢轉過來身。
“聽說章益玖,也是你讓他放的假?”
“是。我來找您,就是匯報這個事。當時情況緊急,您又不在,一時聯系不上,我沒辦法,只能先這樣處置了。”
“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章益玖這樣級別的你都敢擅自動。你的眼里還有我嗎?”王孝坤冷冷哼了一聲。
“姐夫,我對你的忠心日月可鑒!章益玖表面忠誠于你,其實和賀漢渚穿一條褲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和賀漢渚都這樣了,他難道看不出來?卻為什么至今不和賀漢渚徹底劃清界限?還不是因為他等著賀漢渚有天扳倒了你,他好繼續(xù)做他的高官,發(fā)他的大財?這種投機之徒,就算有幾分能力,我也實在不明白,你為什么還容忍重用到現在!就拿這回來說,要不是我動作快,他就已經壞了事!”
“那支日本軍隊是怎么回事?”
“我收到前方電報,說發(fā)現偏離了允許他們走的方向,可能是迷路,也可能是不甘失敗,企圖負隅頑抗,來個玉石俱焚博換名聲。姐夫你也知道的,那個金剛,徹頭徹尾的戰(zhàn)爭狂……”
“所以你就把金剛引了過去?”
“姐夫,我也是沒有辦法啊!賀漢渚這個人太危險了。以前的事,他不知道,什么事沒有,大家和樂,他既然知道了,咱們還怎么當沒事?設身處地,換成是你,那樣的深仇大恨,你會真的沒有芥蒂,就此輕巧放下?上次他雖然救過你,但要不是日本人當時摻了一腳,他會管你死活?現在仗打完了,他活著,就是個隱患!這么好的機會,簡直是上天送的,不趁機利用,太可惜了。反正也是日本人和天氣的殃,和旁人誰有關系?等他沒了,該怎么辦,就怎么辦,追封頭銜、頒發(fā)最高勛章,給他最高的榮哀,他也算是青史留名,求仁得仁,此生無憾了。”
“姐夫,我知道你對他有不一樣的感情,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佟國風神色激動,一把摘了帽子,噗通下跪,重重叩頭。
王孝坤緊緊地捏著手里的煙斗,良久,他閉了閉目,轉過身去。
“出去。”聲音聽著有些疲憊。
佟國風知他這一關也過了,大喜,從地上爬了起來,拿了自己的帽,轉身正要走,不料已經反鎖的辦公室大門被人猛地一腳踹開,鎖把掉落在地,門扇也重重地撞在了墻上,反彈回來,發(fā)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房間天花板上的那盞玻璃吊燈嗡嗡作響。
佟國風大怒,等看到大步闖入的那個穿著西裝的人,吃了一驚:“庭芝?你怎么回來了?你在干什么?”
王庭芝神色鐵青,徑直闖到了王孝坤的面前。
“立刻下令,馬上打開軍火庫!給他們放行!”他的雙眼發(fā)紅,盯著王孝坤,咬牙切齒,一字一字地說道。
辦公室的氣氛凝固住了。王孝坤盯著兒子,眼皮子不停地抽搐。佟國風反應了過來,慌忙趕走門口的人,胡亂關門,奔過來擋在了王庭芝的面前。
“庭芝你瘋了?你怎么敢這么對你父親說話?”
“佟國風!”王庭芝轉頭,“就憑你指使人給日本人引路這一條,用漢奸的罪名槍斃你,也是半點兒都不冤!”
佟國風面露尷尬之色:“庭芝你怎么說話,好歹我也是你親舅舅――”
“我沒你這樣的舅舅!”王庭芝一把推搡開擋住自己的佟國風。
“庭芝!”佟國風卻又上前,極力阻擋,“你還年輕,你不知道人心險惡,更不知道上輩子人的事,不要冤枉你的父親――”
“滾開!我們父子說話,輪得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佟國風頓住了。
“你為什么不開口?你心里有虧,是不是?他剛不是說人心險惡嗎?”
王庭芝點頭,指著佟國風,對王孝坤繼續(xù)道,“不錯,人性能惡到何等地步,爹,我從你的身上,看得是淋漓盡致!王家人在當年賀家的事里扮演過什么樣的不光彩角色,做過什么樣的虧心事,我早就猜到了。你心里也分明知道的,四哥他不會再主動找你尋仇了,但是你卻還是放任這種人對剛剛下了戰(zhàn)場的四哥干出這樣的事!不要覺得你是無辜的,被動的。倘若不是你一次次的默許和放縱,他敢這樣肆無忌憚?更荒唐的是,這一切,僅僅只是因為你以己度人,你不放心而已!你是人嗎?我以我生來所冠的姓氏,為我是你的兒子,感到羞恥!”
王孝坤臉孔漲紅,肩膀微微發(fā)抖,“啪”的一聲,扇了對面的王庭芝一巴掌。
王庭芝面不改色:“王總長,如果你不立刻下令打開軍火庫放行,我保證,明天的報紙上,會登出我親筆署名的文章,我會向世人昭告,我這個家族,當年到底是怎樣發(fā)的家,而現在,同樣的事又發(fā)生了。我的父親,這個國家的實際最高統(tǒng)治者,他對一個剛剛浴血奮戰(zhàn)過的民族英雄,又干了什么樣的不可告人的勾當!我相信,不少人應該還是愿意看到這種文章面世的。”
佟國風臉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