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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傅明城從艙室里出來。
天此時已暗了下來,遠處,大海蒼茫,她就立在甲板的一道欄桿之后,背對著他。不遠處的,日本軍艦上的那些渾身已被澆滿汽油的士兵一個一個地排著隊,雙手抱著后腦蹲在甲板上,遠遠望去,像一串串用繩子穿起來的土豆。
海風突然將她頭上的帽掀落了,掉在她身后的一片甲板上。傅明城幾乎是下意識地快步上去,彎腰,替她撿了起來。她轉頭看見了他,立刻迎了過來,問道:“說了嗎?”
“說了。”他點頭。
蘇雪至松了口氣:“那就好!那么,木村就交給你處置了。”
傅明城低頭,看了眼自己指間的帽,仔細地拍了下沾在黑色帽檐上的一道灰塵,這才遞了過去。
“你的?!?
“謝謝?!碧K雪至還沉浸在自己剛才的思緒里,隨手接過,笑著道了聲謝,抬手撫了下被海風吹得凌亂的及肩長的卷發,“至于實驗室的處理……”
她沉吟著時,身后傳來了一道聲音:“讓丁春山帶人,跟著一道去。至于醫學專業人士,傅老板自己就是了,加上和校長――我想他應該不會拒絕的。再通知衛生司中央防疫處,讓他們也派人同去?!?
蘇雪至轉過頭。賀漢渚不知何時也上了傅氏的這條船,大約是乘小艇來的。
養了差不多兩個月,現在他的傷腿已經能夠行路了,但還不能長久,所以需要借助杖力。見他拄著拐沿著甲板的走道走了過來,她忙朝他走去,扶住他,用外人聽不到的聲音低聲責備:“你的腿還不能多走路,你怎么來了?叫你等著的。這邊我自己能處理?!?
“我知道。我就是過來看一下你。”他看著她,微笑著,低頭也用耳語輕聲回答,隨即抬起頭,轉向傅明城,神色變得嚴肅了起來。
“傅老板,你看這樣的安排,有問題嗎?”
剛才他們低聲說話的時候,傅明城微微轉過了臉去,此刻回正,露出微笑:“很合理。沒問題!”
賀漢渚頷首:“那就好。這件事就勞煩你了。往后我們繼續保持聯絡?!?
他主動地伸出了手。傅明城和他握手。松開后,他便不再說話了,拄拐立在一旁,靜靜地等著蘇雪至。
蘇雪至和傅明城又交談了幾句關于實驗室處理的事,看看差不多了,天也黑了,便道了聲別,隨即回到賀漢渚的身旁,扶著他離去。兩人上了小艇,回到來時乘的那條艦上。艦長迎了過來,指著那條日本軍艦,“賀將軍,你看,艦上的那些人,怎么辦?”
“該怎么辦,就怎么辦,否則,那場雨豈非白下了。”
艦長笑了,聳了聳肩:“明白了。畢竟,在茫茫大海上行船,什么意外都有可能發生,觸礁,颶風,暴雨……”
“上帝保佑!我會為他們祈禱的,尤其是那位不幸的想死在家鄉的尊者,我希望他們都上天堂!”
艦長眨巴著眼睛,在胸前虔誠地畫了個十字架,隨即轉向蘇雪至,彬彬有禮地鞠躬,“尊貴美麗的夫人,請您和賀將軍去休息吧。剩下的事就交給我了。您能乘坐我的女王號,實在是我的莫大榮幸,希望接下來的幾天旅程,您能盡情享受。”
蘇雪至回到艙室,去開燈,讓賀漢渚過去躺下,她要檢查他腿的情況,這時,她聽到外面的海上傳來了一陣鬼哭狼嚎般的慘叫之聲。
她轉頭,透過玻璃舷窗,隱隱見黑色的海面之上,閃爍著跳躍的鮮明火光。她邁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探頭正要看,一只大手從后伸了過來,及時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噓,別看!你膽小,當心嚇到了。”
男人溫柔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了起來。
蘇雪至險些笑了出來。
他當真這么想的?
“我好怕,你要保護我……”她索性作小白兔狀,撲進他的懷里,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他悶悶地笑了起來,震得胸膛都微微起伏,隨即一把撒開手里的拐杖,摟著她,一起倒在了床上。
一陣親昵熱吻過后,他的手指拂過她嫣紅的唇,用充滿了蠱惑的低沉聲音邀約著她:“你不是要檢查我的腿嗎?來,你試試,看我是不是已經恢復了力氣……”
軍艦緩緩移動,在夜色之中,北上而去。
他們的下一站,是京師。
幾天之后,在那里,將舉行一場舉國矚目的隆重而盛大的勝利慶?;顒樱R漢渚自然在受邀之列。
第208章(這半個月來,若問京師風頭...)
這半個月來,若問京師風頭最勁的人是誰,到天橋老茶館里的說書鋪前聽一會兒,就知道了。最近這些日子,說書人講得最多也最受歡迎的橋段,幾乎全都是與半個月前歸京參加勝利慶祝活動的賀蘇夫婦有關。講,賀將軍和夫人,一個是英俊瀟灑,風度翩翩,一個是貌若天仙,才高八斗,英雄美人,人間龍鳳;講,賀將軍如何毅勇擔當,于國難之時挺身而出,帶英雄子弟殺敵報國,后負傷落單,意外被圍,遭金鋼部隊瘋狂攻擊,縱彈盡糧絕,仍堅守不屈,終援軍到來,里應外合,全殲余孽,一個不剩,振奮人心,軍中奇跡!至于夫人,經歷更是如同傳奇。講,女扮男裝為求學,軍醫學校勝同袍,研制靈藥世無雙,奇功還看女英豪。又講,夫婦昔日出京,而今載譽歸來,聯袂現身,不但報章大肆報道二人行程,所到之處,更是受到極其熱烈之歡迎。尤其夫人,光華灼灼,宛如明星,連抵京當日所穿之襯衫馬甲便裝,也迅速成為了京中眾多女子跟風模仿的潮流,諸多女校講堂視其為偶像,無不爭相邀請,以能聆聽到她演講為幸。說著說著,難免就有好事之人追問二人情史,那說書的也不知打哪做的功課,信誓旦旦,稱將軍與夫人不但出自同地,且兩家頗有淵源,沾親帶故,正所謂,青梅竹馬,水到渠成,天作之合,龍鳳呈祥,一時間,滿堂鼓掌,喝彩不絕。
關于賀蘇夫婦之種種,從說書人的口中講出,難免總是要被夸大幾分的,但誰管這些,反正說的人是眉飛色舞,聽的人是興高采烈。當最后說書人講,惜行程匆匆,夫婦此行不過停留半月,據說,不日便將結束行程回往西南,眾人又無不惋惜。此時座中有人高談闊論,稱賀將軍和夫人離京的日子,正是明天。旁人忙追問他是如何知曉的,那人便講,王總長與賀將軍淵源極深,總長視將軍如同子侄,將軍也將總長敬為父執,將軍此行結束,擬明日離京,就在今晚,總長出面,于京師大飯店設宴,為他夫婦踐行,滿京的達官貴人,無不列席。旁人詫異,再追問他是如何知曉的,那人賣弄了一大通,等的就是這一句,遂得意洋洋地說,自家有位親戚,有幸就在受邀之列。眾人議論紛紛,無不惋惜。
那茶客雖有自夸之嫌,但消息卻是沒錯。今夜的京師大飯店里,華燈璀璨,金碧輝煌,樂隊奏著太平舞曲,賓客衣冠楚楚,人人面上帶笑,將一切的凋敝陰霾仇和恨,統統拒之門外,盡情地享受著這再次得來的盛世宴樂。
晚宴是王孝坤出面所辦,主客又是賀漢渚夫婦,京師里但凡能有機會入場的,誰人不來。自王家公子婚禮后就再沒在京師露面的唐小姐今夜也到了。她是受了蘇雪至的邀請而來的。
唐小姐過去曾是京師和天城兩地交際場上的花幟,名氣極大,這幾年雖淡出交際場,專心做起生意,有聲有色,但艷名猶在,那些自認高貴的夫人太太們,自是側目以對,將她排斥在外,見今夜她入場時,蘇雪至卻親自走過去迎接,和她言笑晏晏,無不驚訝。
宴會過半,蘇雪至尋了個機會,將唐小姐單獨邀到休息室,坐下后,笑道:“從前靠你相助,我才得以順利脫身。這回的事,更是蒙你不懼犯險,奔走傳遞消息。章次長都告訴我們了。不止是我,煙橋也非常感謝?!?
她站了起來,朝唐小姐鄭重鞠躬致謝。唐小姐慌忙跟著站起身,亦躬身回禮,連連辭謝:“夫人千萬不要折煞了我,我怎敢當你這樣的禮。我身在泥淖,無才無德,但好歹是能分善惡,懂的一點有國才有家的道理。能為將軍和夫人盡我微薄之力,是我生平從未有過之莫大榮幸?!?
蘇雪至見她言辭懇切,便就作罷。
“那我也不虛禮了,祝姐姐你萬事勝意,但倘若,日后萬一遇到什么為難的事,叫人來,傳句話便可,煙橋和我,必不遺余力。”
她說完,見唐小姐卻沒反應了,只定定地看著自己,慢慢地,眼底仿佛隱現薄薄一層霧意,不禁不解,遲疑了下,小心地問:“怎么了?是我哪里說錯了話?要是得罪了你……”
“不不,夫人誤會了!”
唐小姐搖頭,偏過臉,抬手飛快地壓了壓眼角,隨即回臉,凝視她,面上露出微笑。
“不是我奉承,其實很早以前,我就對夫人你很是仰慕,女主做男子之事,當為我輩之楷模。我出身低微,被人輕看,卻能得你叫我一聲姐姐,于我,是最大的榮光?!?
“你放心,有了現成的靠山,往后我若遇到難處,不找你們,我找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