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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龐涓挑釁在先,臣只是從常理考慮二人的關系,也沒否認他在對魏之戰中為我們出了大力、立了大功。
但他素日少言寡語,很不合群,輕易不表態,每出一計又讓人防不勝防,‘賽馬’便是一例;
與魏作戰也都是后發制人,說明其人陰柔殘刻。
其才固高,然能興齊者,也可敗齊,關鍵在于其心所向。
而我們都不能了解他的內心深處,無法控制他。”
威王瞅著鄒忌:
“你的意思是,他的內心深處有不可相信的東西?”
“這,臣無實據。
但他的叔父是姜氏,且隨廢主老死于東海,他若因此而懷仇齊之心,豈不危哉?
現在大將軍對他是言聽計從,作為心腹。
如果他影響大將軍做壞事,難得大將軍不上當。”
孫臏的才能,的確能構成對齊的威脅,頗可令君王擔憂,這也正是小人進讒言的惡毒之處。
但威王畢竟與孫臏已建立起深厚感情,也是倚他如心腹,一時還轉不過彎來:
“從他到齊后,寡人對他不薄,所以對魏作戰,替他報仇雪恨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本要封他高官厚祿,是他自己極力推辭,非寡人吝嗇也,又有什么原因慫恿田忌來背叛我?”
鄒忌嘆口氣:
“大王是以己之誠心度奸人之腹啊!
您想,大將軍一旦為王,還不是全得聽他指揮?
到那時大將軍不過一個傀儡,他才是齊國真正的主人,他所追求的與您所給予的,有天壤之別啊!”
確是“合情合理”,但齊威王終究不是糊涂昏君:
“你說的雖然有些道理,但總不能僅靠分析就治人之罪吧?證據呢?”
鄒忌忙又把話圓回來:
“當然,不可僅憑卜者一言而廢重臣。
但‘月暈而風,礎潤而雨’,見微而知著,彌禍于未然,方為明智。
俗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大將軍現在權傾朝野,又有孫臏輔佐,一旦生變,難以控制。
所以臣以為可以稍分其權,既避免了蕭墻之禍,又能全君臣之義,保手足之情,一舉而三得也!
論說疏不間親,臣不該議論你們親兄弟。
但臣實在是全心全意忠于大王,也是為了大將軍的富貴長保啊。”
論道理,分功臣之權,對功臣未必不是好事,因為功高震主。
所以“太平本是將軍定,將軍不得享太平”,有識之士如范蠡、張良等都是急流勇退,功成歸隱。
可惜,鄒忌的用心,卻是逼反田忌的第一步。
說實話,齊威王對田忌、孫臏等人,也不可能百分之百的絕對信任。
任何君主,無論賢愚、昏明、仁慈殘暴,都要求臣下對敵如兇猛的獅虎,對自己則溫順似犬羊。
但臣下達到了這雙重標準,他又擔心“獅虎”那一面的銳利爪牙會傷到自己及兒、孫。
鄒忌完全懂得“才能是雙刃劍”的道理,深知君主對有才能的臣下永遠懷有一種戒備的心態。
“亂世求英賢,和平用庸臣”甚至算是一種“必然”。
可惜,從亂世血與火中沖殺出來的功臣,又往往不知韜晦而大肆張揚,或持功而驕、凌駕于主上;
或貪而不足,怨天尤人;
再加上那些想無功而受厚祿、坐享其成的小人們極盡挑撥離間之能。
推波助瀾,便演出一幕幕定太平的“將軍”不得享太平的歷史悲劇。
為了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越是“明主”疑慮越深。
鄒忌只不過是在這條“縫”里下蛆的“蒼蠅”。
所以“分權”的建議“正合吾心”,齊威王終于表示贊同:
“卿意甚善,可以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