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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她甚至刻意放棄了長久以來在聲音方面的偽裝。

許敬業(yè)掃了一眼臉色蒼白的女兒。

是的，女兒。他養(yǎng)了十五年的兒子，突然變成了女兒。

一想到這里，他滿腔的心酸憤怒幾乎要噴薄而出。他膝下只這一子，聰明伶俐，在學醫(yī)上的天賦遠勝于他，短短兩三年里就將許家的產(chǎn)業(yè)壯大了不少。人人夸他有福氣，生了個好兒子。他嘴上謙虛，心中著實頗為得意。然而現(xiàn)在卻驟然得知，他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兒子，居然是個姑娘！

許敬業(yè)雙手負后，在房內(nèi)踱來踱去，試圖壓下種種情緒。可他終究還是克制不住，冷聲喝問：“長安，你就沒什么要跟我說的？”

多年父子，許長安心下明白父親問的究竟是什么事。這么大的事情，她的確需要給父親一個交代。但她并未立刻解釋，而是略微抬了頭：“爹，那歹徒?jīng)]傷著你吧？”

她一臉擔憂之色，語氣盡是關切之情。

女兒這話一說出口，許敬業(yè)深吸了一口氣。他滿腹的怒意也不好再對著女兒發(fā)作。

她受了傷，虛弱地躺在床上，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的緣故。

當時的情景，他現(xiàn)在回想起來，仍是歷歷在目。

昨日是藥王誕，他們父子和其他杏林人士一起在城西藥王廟祭祀。不知怎么，突然闖進來一個人拿著匕首就刺向他。兒子一把將他推開，自己不小心被刺傷。

他手忙腳亂要替昏迷的兒子裹傷，可解開衣襟后，卻看到其胸口綁著層層疊疊的白布。這不是最稀奇的，最稀奇的是盡管用白布遮掩，也能隱約看出起伏。

許敬業(yè)當時就懵了，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沖進了大腦。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會是這樣呢？這根本就不是男子的身體啊。

許敬業(yè)自己醫(yī)術平平，可參加藥王祭的不乏杏林高手，一號脈，也就驗證了許長安的女兒身。

……

想到女兒受傷的緣由，許敬業(yè)臉色略微和緩了一些，卻仍沒好氣道：“我沒事。我說的不是這個！我來問你，你明明是女子，為什么要從小扮作男兒？”

許長安眼簾微垂，心知這個問題是避不過去的，她微微笑了笑：“爹，你忘了么？我從出生起，就是這樣了啊。”

母親高氏還在世時，曾對她講過。母親懷她時，年近而立的父親正以無子為由納妾，甚至連人選都已考慮好了，只等妻子點頭就抬進門。母親性子要強，不愿丈夫納小，因此女兒一出生，就買通產(chǎn)婆，謊稱生了個兒子，斷絕丈夫納妾的心思。

許敬業(yè)當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原本這樣的謊言很好識破，朝夕相處還能辨不出孩子是男是女嗎？

可偏偏他們這樣的人家，孩子年幼時，有母親和乳母照顧。他這做父親的，來了興致逗弄一下，就算得上慈愛了。更何況他納妾的計劃落空，有負佳人，心中不快，對妻兒冷淡了一些時日。還是兒子稍大幾歲后，他才逐漸生出了慈父情懷。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十多年來一直被蒙在鼓里。

此刻看著女兒，許敬業(yè)暗罵自己糊涂。她雖然身量頗高，但身形纖細，皮膚白皙，柳眉長睫，杏目紅唇，分明是個美貌的姑娘。他是瞎到什么地步，才會以為這是兒子，只是長得過分秀美而已？

回想起過去十多年對“兒子”寄予厚望，許敬業(yè)怨自己糊涂的同時也恨妻女的欺瞞。

他深吸一口氣，冷笑一聲：“行，就當是你小時候不懂事，可你自小學醫(yī)，難道分不清男女嗎？為什么要跟著你娘一起騙我？”

不等女兒回答，許敬業(yè)就繼續(xù)喝問：“就算你是為了孝道，不得不聽你娘的話。那你娘過世以后呢？你怎么還一直瞞著？”

他胸中怒火翻騰，最惱恨的就是這一點。妻子高氏在五年前因病去世。如果那個時候女兒告訴他真相，他立刻續(xù)弦納妾，也未必就生不出兒子來。可惜他四年前失足落馬，傷了身體，只怕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子嗣了。

為什么不告訴父親真相呢？

這個問題，許長安也想過。幼年時，是因為母親的叮囑。母親淚眼婆娑，說等生下弟弟，有了倚仗，就恢復她的女兒身。可惜直到母親病逝，都沒能再生下一兒半女。

許長安在母親去世后，依舊選擇隱瞞，則是有她自己的考量。她是金藥堂的少東家，自幼學醫(yī)認藥，年紀稍長就跟著坐堂看診，外出收賬。

這是男子身份賦予她的權利。

她不想像表妹那樣每日待在閨閣之中，只能與女兒經(jīng)為伴。

曾經(jīng)見過海洋，她又豈肯再回到池塘里去？

如果不是在藥王廟的意外，她更愿意一直以男子的身份生活下去。只是父親有性命危險，她來不及思考太多，也沒想到會因此暴露身份。

此刻父親問起，許長安只低聲說了一句：“我不想爹爹生氣。”

——見父親在氣頭上，她心里隱隱有了應對方向：不吵不鬧，暫時示弱。畢竟是骨肉至親，縱然父親再生氣，也不會真將她怎樣。

“難道我現(xiàn)在知道就不會生氣了嗎？”許敬業(yè)陡然提高了聲音，眼睛通紅。他驀的抬拳，“砰”的一聲，狠狠砸在床欄上。

床欄晃動，許長安睫羽低垂，輕咳出聲，蒼白的臉頰因咳嗽而變得通紅。

“你——”許敬業(yè)揚起右手卻又頹然垂下。他高漲的怒火無處發(fā)泄。女兒因他而受傷，而高氏早就長眠于地下了。

可他又著實委屈憤慨：“是我糊涂，我連個兒子都沒有，將來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爹——”許長安長眉微蹙，她強忍著胸口的疼痛，一字一字道，“您還有我。”

男子能做的事情，她一樣可以做到。

第2章 變化  一夕之間，態(tài)度大變

“你？”許敬業(yè)的視線在女兒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句“你有什么用？”幾乎要脫口而出。可是看到女兒蒼白的面頰、微紅的眼睛，他把已到嘴邊的話語強行壓了下去。

不管怎么說，女兒都舍命救了他。縱然胸中憤懣，他也不能在這個時候說這樣直白傷人的話。那顯得他太薄情寡義了一些。

可他心里又怎么能不惱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