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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眉梢,書記再一俯首,問道,“卑職的意思是,文件開頭,如何稱呼?”
“若對蜀王閣下,我自然不敢說是‘下令’。不過我是傳令益州都督府,不是傳令蜀王閣下,想來無礙。”
又有一名文職軍官嘟囔道:“蜀王就是益州都督,這有什么區別……”
裴慎大約聽到了這話,卻只是微微一笑:“今我朝已西亡冉、湔,南失滇、靖,敵軍再進一步,便要到益州,蜀王閣下在成都,豈能高枕無憂?我守在這里,固當令蘇毗不能東進,但其如六詔何?難道要勞動蜀王閣下,親自拒敵于成都城下?蜀王應當明曉此理,盡力配合我的決定。
“好了,關于巂州,軍議已畢,我們接下來說回這里的事。現在蘇毗在城西,羌軍在城南,有誰愿意出城去,替我給白馬羌的爰堅石遞個話?”
白馬羌是過去歸附虞朝的西川八羌國之一,君長爰堅石這當然是漢化后的名字曾受虞朝冊封,為冉州別駕、歸義侯,這次糾眾擊逐刺史,入寇西陲,已經棄了自身官爵,成為諸羌首領。
荊華幾乎站起來了,先前主張從成都調兵的那員守將卻搶先一步呼道:“我愿意去!……末將從前和爰堅石認識,能說得上話。”
裴慎點頭道:“好,跟他說:羌人為蘇毗所誘,乃叛虞投蘇。而蘇毗視羌人為役屬,稱為弭藥,驅為前軍,使羌人死傷無數。從前徐公與羌人剖鐵券立約,約定不相役使,不侵削其生業。與其與蘇毗為仆,何不如與我為友?如果愿意重修舊好,我朝當既往不咎,重續舊約。”
“……我進到羌人中間,見了爰堅石,把鈞座的交代都講給他聽。爰堅石聽完,問我城里的統帥是誰。我說是裴十二將軍。爰堅石便說:‘裴將軍不是正在長安養病嗎?怕是什么混貨看他的名號好使,打了他的旗子來冒充的。’”
裴慎回頭一望那些寫著“劍南道行軍副元帥權兵部尚書裴”、“開府儀同三司光祿大夫莒國公裴”字樣的高牙大纛,表情有些哭笑不得:“裴慎的名號,也值得冒充嗎?”
“然后爰堅石問:‘裴將軍真的在這里?如果真的在這里,如果真是裴將軍要跟我談,他能不能單獨出來,讓我親眼見到?’”
“好啊,跟他說,明天見。”
裴慎隨口應允,諸將立刻一齊諫阻起來。裴慎待眾人都亂七八糟說完了,才發言道:“感謝各位金石之言,只是這次理應是我來收場,我意已決,請諸位理解。”
荊華出列道:“主帥是三軍所系命,如果鈞座定要出城的話,請至少允許用神機弩營壓住陣腳。神機弩射程三百步,如果對方有異動,可以立即發箭。”辭氣肅穆,是敦請的態度。
裴慎邊答邊笑:“到時彼我都在一處,弩手恐怕不容易準確辨別。我當初建神機弩營,難道是為了將來自己做靶子嗎?”
別人都沒笑。聶長安想了想,明白過來:這可能是因為,裴慎曾在洛陽城下貨真價實地被他主持研發推廣的神機弩射中過一次。
當眾人都退出后,聶長安還留在陰影里,最后對裴慎開口:“至少讓我跟去,如果有萬一……”
“不會有萬一。”裴慎截口道,隨后卻沒有舉出論據。現在只有他和裴慎單獨相處,他盯著裴慎,直到裴慎在他的目光里嘆了口氣。“放心。而且長安,我決不愿你為我死,你明白嗎?”
次日,聶長安攥緊佩刀,遠遠望見裴慎只帶了十數騎開門而出,直至羌軍陣前,在林立槍戟前緩緩拉下了面甲。隨后槍戟分了開來,敵營中有將領馳馬奔出。
兩方在城下交談并不多時,但裴慎返回時,聶長安手心已經被汗水濕透。
“放出消息給蘇毗,說白馬羌已經應允,與我共擊蘇毗。”
“爰堅石答應了?”有人驚道。
“他說還須考慮。我只是要蘇毗疑心。”裴慎說,“天氣越來越熱,蘇毗軍中大概開始出現疫病了,糧餉也會跟不上。到時候必然是他們先坐不住。”
事態發展一如他所料。蘇毗得訊,乃與羌人不睦,羌軍更加避不出戰。蘇軍疾疫漸起,牛馬多死,糧餉不繼,而虞軍始終堅守。蘇毗在會州城下蹉跎數月后,拔營撤兵而去。裴慎遣部追擊,接連取勝,收復失地。荊華所率精騎,在守城時幾乎不得出戰,這會才派上用場。
這場戰爭,日后留在史書里的,可能只有幾行字。而當下,數月圍城終于解開后,已足以令其中人感到恍如隔世。
而戰爭后續還有一堆事宜。首先是與羌人重新約誓。——從前慣例都按羌族習俗走,在誓場縛劍為門,掘地成坑,坑中投入一名羌婢,上加荊棘,蓋土活埋,立約雙方從劍門下走一遭,歃血飲酒,而后巫師向天地祝禱:“有違誓者,當如此婢。”
裴慎對著那個土坑大皺眉頭:“何必如此?”取了血酒,一口飲盡,將杯子摔碎在地上,揚聲道:“若有負約,教我身殞陣前。”
然后要應付蘇毗遣使講和。蘇毗使臣是沒入番中的的青年漢裔,華語非常流利,見了裴慎,笑言道:“對裴君想望風采已久了!從
前只瞻仰過雕像,現在總算見到真人了。”
裴慎奇道:“雕像?”
“我國女王使人用黃金鑄造了裴君的等身像,下詔國中,無論兵士刺客,但有人能得裴君,當以金像賜之。可惜裴君護衛嚴密,實在沒有下手的空當。”說著,望了聶長安所在方向一眼。
裴慎順著使臣視線望去,淡淡一笑:“承蒙掛念。不知我那雕像做得如何?”
使臣并未再觀察裴慎,只道:“裴君天人之姿,自非雕像所能比擬。”
經過許多周折,總算敲定了和談的條件。使臣臨去,忽又側身回頭道:“聽聞裴君與爰堅石將軍會盟,我還錯覺是十年前虞軍以高車餌敵故事的重演。”
裴慎一僵。使臣含笑,繼續述說給在場諸人:“上國扶風王平盛錫白之亂時,盛氏與高車部鐵摩勒聯軍,是裴君單騎入高車,說動鐵摩勒降服。扶風王認為盛氏聽聞高車歸附,必然會挾怒攻擊,于是不動聲色,設伏以待。如扶風王所料,雙方會盟時,盛軍果來,擊破高車,而后扶風王發動伏兵,大敗盛軍。扶風王曾對鐵摩勒立誓不相侵犯,若有違背,不得善終;但扶風王只是拿高車做誘餌,真正動手的是盛賊,似乎又不算背誓。”他原本目視爰堅石,說到最后,目光卻投向了裴慎,語氣禮貌,眼神放肆,“遠人不通消息,只聽說扶風王閣下在前年過世,卻不知是怎么過世的?是否應誓?”
裴慎沉默了片時,面無表情地回答:“據本朝邸報,扶風襄王閣下病逝于幽州官舍。”
裴慎下令禁酒時,說的是以功成之日為期限。戰后犒軍宴上,也就弛禁,準許飲酒。
于是眾人推杯換盞,這才算是真正放松。梁御史、尹司馬等文士還即席賦詩,無非歌功頌圣之類。裴慎執杯含笑,聽人念一首就隨聲稱贊一句,直到都念完了,梁御史向他道:“裴帥夙有儒將之稱,今夜若無佳作,何伸雅懷?”裴慎立刻不笑了,一臉“你們是在逗我吧”的表情,掙扎道:“像我,不學無術,哪里湊得來這種高雅的熱鬧……”
即便他不情愿,但因為一向沒立過講究威儀的形象,甚至據傳早年隸屬徐松陵麾下時,軍中宴會上被行酒人誤送白醋到面前,也會不動聲色地一干而盡,所以其他人根本是在有恃無恐地起哄。最終裴慎推卻不過,很勉強地接了筆,問:“還剩什么韻?”
——這就說明他剛才稱贊其他人的詩前沒怎么用心聽。
他在眾人注視中一氣寫了幾句,停筆擱在旁邊。旁邊梁望遠剛要去拿,裴慎再看一眼,驀地伸手往墨跡未干的紙一蓋,一把揉了,搖搖頭:“我實在不會寫。寫太壞了,就別丟人現眼了。諸位饒我則個。”
梁望遠該是看到了全詩,卻沒下評論,轉而笑言:“作詩不成,當罰三杯。裴帥可認罰?”
“心服口服。”
酒闌人散。裴慎被人多灌了幾杯,困意上頭,支撐著洗漱了,手巾隨手一扔,鞋子一踢,和衣往床上一歪,就睡著了。
聶長安歷來能出入元帥臥內,穿過后堂,進到寢室,拿起手巾掛好了,坐到床邊,為裴慎解開了衣服。外袍的領口衣襟腰帶逐一被解開,再要接著脫,就非要睡著的人配合不可了,聶長安遂不再擾他,只輕手輕腳在上面蓋了一幅布單。
裴慎卻睜開了眼睛。在黑暗里仰頭望他一眼,拖下他道:“有勞你了……你也睡吧。”
聶長安睡姿一向很規矩,裴慎大概也是累了,睡得很沉,幾乎沒怎么動彈。兩人肩并著肩平躺到下半夜,裴慎忽地翻了個身,轉向了他。
聶長安立刻醒來,睜眼往側面看去。
他只能看到裴慎的輪廓,但能感到裴慎也正在黑暗里看著他。空氣里的呼吸聲逐漸急促了起來。過了片刻,聶長安轉了過去。裴慎伸手攬上來,另一只手和聶長安的手一起去解開了最后一道衣衫。
打多長時間仗就有多長時間沒碰過他,進入變得困難。也怪兩人都不完全清醒,前戲做得浮皮潦草,裴慎就引著他往自己身體里進去。——然后猛地捂住嘴,被弄得渾身發抖了起來。
肉體破開肉體,雖然艱澀卻也快意,聶長安來回了幾遭,發覺沒聽到裴慎的聲音,再定睛一看身下的人還在抖,趕緊往外撤,尋摸到扔在床邊的脂膏盒子,挑了一團,手指帶著脂膏重又按了進去。
裴慎掙了下,卻是很不領情,拽緊了他的前襟,催促道:“沒事,你進來……”聶長安想了想,低頭親了下去,算是安撫也算是封緘。他在那兩片嘴唇上嘗到殘留的酒意。
真的是隔太長時間了,手指探進內里,摩挲了片刻才找對地方,在那處廝磨起來,漸漸帶出細微水聲。裴慎聲音被他用接吻攝住,唇舌交纏的間隙里,又含混地催促:“可以了、進來……”
話音未落,便被一下捅到了底。聶長安低促問:“現在好些么?”
裴慎好像被噎住了,一時沒說話,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抬腿去夾緊他的腰。“再好不過了。”裴慎喃喃道,“我想你很久了。”
誠實的回答是“我也是”。但聶長安
沒答話,只用下身擦過那處腺體,引得裴慎又往他身上蹭,要他再用力些。聶長安用一只手墊在他腰后往上托,對著最讓他軟下來的那點用力,另一只手套住他前面,捋了起來。裴慎漸漸壓不住聲帶,被頂得從喉中溢出一聲短促喘吟,再被前后刺激幾下,聲音就幾乎連到一起。似乎是因為酒后,他的嗓音聽起來也沾云帶雨,潮濕煽情。
聶長安雙手滾燙,將他腰身合在中間,熱度仿佛從掌心熨到了他全身,快要把他揉散融化了一樣,身體越來越軟,被操到深處時小腹卻會一陣陣絞緊,肉壁擁著陰莖,要吸到更深處。
外邊傳來敲擊金柝報曉的聲音。
裴慎正昏沉失神間,冷不防驟然一驚,腰往上拱,射了出來。人也清醒了幾分,半撐起身往外看。天光已經亮了起來,軍營中人聲漸響。
“要來不及了……”他還被插在身體里,費力地喘著,聲音有點變調,“能快點結束嗎?”
這就有些強人所難,甚至可以說不近人情了。裴慎又補充:“你泄出來就好……不用再顧我。”
聶長安過了會兒才回答:“你配合一下。”
裴慎上身倒了回去,腿卻抬了起來,架到他肩上,調整成更適合發力的姿勢。他高潮過一次,內部潤澤柔順,身體已經完全酥軟下來,卻跟著聶長安的動作挺起腰,竭力地迎上來,又被一下下撞回床席上。
聶長安不再摸他前面,只是用每一記都帶得他大腿和腰腹抽動的力度,幾乎無所顧忌地貫穿。快感上涌,喘息漸重……但裴慎還勉力按捺著聲音……他也只能盡量噤聲。但肉體的碰撞聲是清晰的,回蕩在室內。
聶長安驀地完全抽了出來。
“怎么了?”裴慎勉力問,腿還掛在他身上,被他壓得對折過去,大腿貼到胸前,膝頭越過自己的肩頭,腿彎卡在他肩上。聶長安的性器貼著他的性器下緣壓過去,硬在他腿間。
“免得弄在里邊。”
裴慎呼了口氣,伸手去摸他的性器。卻是掌心剛包住莖體,就在手心射了出來。
他沒收力氣,一輪下來體力消耗不少,裴慎也給他弄得渾身發虛,躺了一會兒才緩過來,抬起手來放在他背上,算是很輕地摟了下。
聶長安亢奮的勁頭過去,便察覺到裴慎還半硬著,于是往下滑去,張口含住了那處。裴慎一瞬間身體一彈,卻被摁在了腰上。裴慎頓時窘迫起來,推在他肩膀上,說道:“不用——”
聶長安的回答是將他攔腰抱住,一只手捧住莖體,用嘴唇裹住龜頭,開始試著舔舐。幾綹頭發滑脫下來,落到裴慎腿根,掃來掃去,掃得裴慎膝蓋屈了起來,大腿在他臉側蹭了下,卻又強行按捺著繃住了,貼回床上。裴慎的手在他肩膀上握緊了,說不好是想推開他還是按下他,最后伸手過來,撩開了他的頭發。
他容貌端麗,現在更可稱秾麗,額角泌出一點細汗,顯得尤為情色。他用掌指圈住根部,舌尖在前端繞了一圈,慢慢含住更多,從柱體側面一點點舔上去,同時向裴慎臉上望去一眼,是個觀察的意思。
裴慎與他對視,呼吸急了起來,胸口劇烈起伏,性器堅硬地抵到了他上顎,壓住了舌根。數息之后,裴慎視線避了開來,不再看他的臉,仰頭望著屋頂。
聶長安退后些許,換了次氣,然后在頂端咂了下,讓裴慎止不住地吐出一縷嘆息似的吁氣,這才吞吐起來,每次都深深地吸入,直到收縮喉頭擠壓性器頂端。吐出來的時候,又用舌尖舔進精孔,輕輕攪動。
精液在他口中涌了出來,他來不及接咽,從嘴角流下。
裴慎抓著他的肩膀,把他拉了上去。他一別頭,裴慎的親吻落到了他頰邊。
“我做錯什么了嗎?”裴慎問,調笑多于疑惑。
他嘴里還有精液,下頜上也是。但是反正裴慎不在意……于是聶長安果斷啟唇,抿住了送上的舌尖。
湊得這樣近了,才看出裴慎眼尾尚因為情欲而潮紅,而眼瞼有些休息不好的浮腫。聶長安想,原來這段時間他并不如乍看之下的安閑輕松。
聶長安整衣出去,走出門口一段,停步想了想,又繞進正堂,蹲下身在案幾底下摸了一會兒,最終從角落里摸出一個紙團,展開來。紙上本來字跡就連貫潦草,被裴慎揉過后,墨跡凌亂暈開,倍難辨別。他看了片刻,只能勉強認出字跡:
戍客驚回首,王師指劍岷。弓刀極萬里,關塞又一春。
今古多行役,存亡俱苦辛。年年天上月,臨照不相親。
最末兩行被墨杠抹掉了:
聞道青史上,克敵在安人。何當休武庫,四夷更來賓?
從前聶長安約略聽說過國朝將帥的治軍風格:徐松陵是嚴厲的標桿,殷桐廬是寬簡的標桿,裴家人介于中間,不算苛求,也不算縱容。真到了軍中,果然不覺得氛圍有什么了不起,裴慎做事和日常差不離。只他的幕府運轉得相當精打細算,可以說是力求物盡其用,和裴慎私底下隨隨便便的作風很不一樣。
裴慎指派他參與護送羌人北上,大概也
算一種物盡其用。
——白馬羌率眾反正時,西川諸羌里仍有弱水、清遠、逋租三部未做響應,直到蘇毗退卻、虞軍進逼,三部陷入窮迫,才在得到保全性命的應允后,重新歸順中原王朝。戰后,三部酋首進京面圣以表誠意,就羌人來說是入貢,就虞國來說卻似納降,因此底下對這些作過亂的異族貴人缺乏尊重,這點連聶長安都可以輕易地察覺。唯獨行程的負責人是一名老資歷的馮校尉,駐扎邊境經年,和外族常打交道,通曉幾種語言,對待羌使十分板正守禮。但畢竟大戰已過,除他之外的諸人大都松懈了下來,所以此行不算嚴肅。
不過使團離帝京尚遠,就在距會州前線只二三日路程的南安,碰到了降臨前線的宰相。
知道宰相已先下榻在驛館,使團自當主動退避。但剛要掉頭,行轅中就有人出來傳話,問蠻人既遇相公,為何不來見禮。態度禮貌,但絕不和氣。
校尉答道:“羌使趕路到這里,正滿身風塵,又不懂見上官的禮節,何妨稍作休整,由我稍微教導禮節,再拜會齊公?”
那人道:“如今邊軍護送蕃客已出防區,且請止步,交由朝廷的主司接手。我正是鴻臚負責接待的專員,校尉當可放心。”
理由正當,馮校尉沒奈何,轉而安排將這幫異族王公轉交宰相手下,回頭吁了口氣,吩咐衛隊,“你們自去城里旅店安置。小聶你帶隊。今天不用等我了。我得一塊進去,求見齊公一面。”
聶長安領命離去。然而行出數十步,腦內漸漸捕捉到那絲疑慮,又撥馬回轉驛館,見馮校尉剛得到宰相允準接見的回音,門衛正要移開他面前交錯的長戟,羌人的車隊候在他身后,即將魚貫而入。
他跳下馬,沒管落下的韁繩,綴到馮校尉身邊:“我還能做什么?”
對方愕然:“你回來做什么?”
“事情有變,是嗎?”
馮校尉快速瞄了車隊一眼,低聲道:“……要是想幫忙的話,就去那邊,把人看好了。”
聶長安應道:“我這就去。”卻被拉住了手肘。馮校尉盯向他:“你可要想好。裴帥命我保障這些人平安,我聽命行事。但你可以不選這邊。”
“我也聽命行事。”聶長安短促地回答。
“齊相正和人交代事情,稍后便出來接見校尉。”宰相的隨員穿過中庭來傳話,“校尉進屋坐下喝杯茶。藩客讓他們到西邊院子里等著。”
馮校尉原地頓了頓腳,右拳往自己的的左手里敲了一記,隨后舉手作揖道:“勞煩引路。”對聶長安丟下一句,“大家都是聽命做事。不用勉強。”
他走進去,沒有再回頭看聶長安。
他按刀立在羌人酋長的車下,另一只手舉起示意那名鴻臚官員停步。
“武候衛的小兄弟,咱們都是從京師來的,彼此何必這么提防?”對方帶笑止步道,“我們這廂不是什么還沒干么?”
他身周簇擁的兵士有三十二人,將不大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羌人的馬車剛進這院子就被包圍了,院門也立即關閉。
“鄙人鴻臚主簿崔慶之,”中年人不緊不慢地指著自己說,“和羌人打交道快二十年了,這次只是請他們下車,換個地方休息休息。相公那邊,就算有什么分付,也不是這一時半刻間就執行的。”
“假如這樣,請列位退后,不然持刀執杖,恐怕會驚嚇到車里的羌使。”他知道車中人不通華語,但也沒有明言,“假如決意要他們去不得京師,請主簿持公文來。”
“說的什么話!”崔主簿嗤笑出聲,“留不留,放不放,與我無關,決定在相公,在朝廷,在陛下的意旨。難道我和這幾個蠻夷有過節么?”
聶長安對此當然無所謂。要說陛下的意旨,裴慎也曾拿著陛下的兵符,宣稱赦免這些人是奉了陛下的意旨。皇帝盡可以一天換一個想法。聶長安不去考慮這些想法的前因后果。他要做的就是服從。所以他說:“裴帥之前奉敕,應允保護羌使,直到平安抵京。卑職聽命行事。假如事情確實有變,自當從命讓路。”
崔主簿上下打量他一遭,最后攤開手:“好吧,我就也在外邊等一等,看你們那位馮校尉能不能說動相公。”
他揮手叫了個樹根墩子來,坐在陰涼處。時近黃昏,夕陽最后的余光反射在一院刀槍的鋒芒上,逐漸暗去。
他立在原處許久,沒有理會車上人用異族語言交頭接耳得越來越密,越來越亂,只凝神傾聽隔壁院落是否有動靜傳來。
日光完全消失的那一刻,院門忽然敞開,幾盞大燈的光投了進來,馮校尉站在燈后,沖他幾乎微不可見地點頭。
“齊相過會兒接見使團。”他聲音有些微沙啞,“讓他們下車拾掇一下吧。”
聶長安從刀柄上挪開手。他的手勢仍然穩定。崔主簿拍拍袍角,站起來:“我來負責。”
次日使團繼續去往京師;宰相的車駕也起行向會州。聶長安在人叢中瞥到了這位高官,對方也恰在此時向他的方向投來一眼,看見了他,這應不是他的錯覺;齊相
已非壯年,顏神并不犀利或明亮,但沒有表情的面容顯得特別冷。
馮校尉晨起卻顯得精神不濟,仿佛一夜沒睡。他將聶長安叫到旁邊:“我和羌人一起進京。你回會州去。”
他的疑惑一定是流露到了臉上,馮校尉隨即道:“這里沒事了。不管之前有什么議論,現在裴帥和齊相都放過的人,朝里也不會非要處理了以絕后患、以警效尤,之類之類。他們昨日受到點驚嚇,不會再有更多了。說起來這些人該謝你。”
“是您……”
“不是我。”馮校尉打斷道,“今日想來,齊相大概也沒有真的想殺人。宰相要安撫還是鎮壓,哪是我一頓話勸得了的。”他猛地收住了話,偏開頭,招呼下屬拿馬鞭過來。“我從軍二三十年,一直和外族人打交道,信譽差不多等于我的性命。所以這次,即便是對上了宰相,我也得爭一爭。你不一樣。
“你看,你是天子的近衛,又是裴帥的得意人,你要往上走,卻不一定非要經過裴帥。”
馮校尉之前和聶長安偶有對話,態度都非常官方。即或他對聶長安的身份有什么意見,也從沒表露出來。聶長安聽他點明,恨不得讓他住嘴。
好在馮校尉說到這節,又剎住話頭不說了,接過馬鞭來,開始張羅著出發。
他逢驛換馬,全速疾馳,一日夜就回到了會州,比齊相更早抵達。
荊華正好站在轅門處,一見他來,面露驚喜,疾步沖出迎他,寒暄間卻有種欲言又止的神色,他按捺著不作發問,入得營盤深處,四顧無外人,荊華才在他耳邊道:“前日裴帥遇刺。”
“——別太擔心!”不等他問,荊華急忙接道,“刀上有毒,但傷在手臂,應該不礙大事。他剛才還巡過一趟營呢。”
“刺客?”
“當場伏誅了。”
不礙大事……他默念這四個字,穿過一層又一層門,克制著自己別在人前突然奔跑起來。
層層門的盡頭,裴慎坐在榻上,面上沒有一點血色,正由人協助著解開衣甲,現出裹著滲血紗布的右臂。那血跡一直洇透了里外衣服的袖子。